从杭州出发，订了一张去丽江的机票，落地后上车一路向北，进了香格里拉方向，在哈巴雪山脚下拐进一条山路，路尽头就是哈巴黑海。

黑海这个名字听着沉，水面一片深蓝，像把墨泼在山谷里，山风吹过，水面起细纹，像鱼鳞在光里闪。

村口有个老木牌，写着哈巴黑海，旁边石头上刻着三江并流的字样，这片山脉里河水改过道，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并肩走了一段，古人说此地藏龙卧虎，不是吹。

哈巴雪山在左，玉龙在右，黑海夹在两座雪山之间，远处能看见冰舌挂在山梁上，晴天能看到雪线像一道白尺。

进山路不宽，两边是冷杉和高山杜鹃，春天花开成片，路边有牦牛慢慢走，偶尔抬头看人一眼，又低头啃草。

从杭州来的脚步快，到了这边就被山风慢下来，手机信号忽有忽无，时间像被拔了电，走路不自觉就放轻。

第一印象是水。

黑海不大，绕一圈也要一个小时，水边有草甸，草尖上挂着露水，太阳慢慢升，露珠一点点消失，湖面像镜子，倒着云、雪山、树影，人站在边上，像也被倒进湖里。

说是海，其实是高山湖，藏语里叫错那，意思是蓝色的湖，湖心有一条暗浅的带，老乡说那是泉口，水从地下冒上来，冷得像冰，夏天把手伸进去也会往回缩。

听老村长讲了个小故事，明朝行商进滇的茶马古道从哈巴一带绕过去，山高路险，马帮遇雪要在黑海边扎夜，马蹄声压着水声，夜里风大，马帮把马铃摘下，怕风一阵把马吓跑，天亮后看湖面像铺了银，远处雪山像刚磨过一样亮。

第二印象是风。

黑海的风不硬，贴着水面走，钻进衣领里，像有人往后颈吹气，在杭州习惯了湿热的风，到这边才知道清是真清，肺里像被刷干净。

下午风起，湖边草被压出一道一道的纹，像梳子梳过，风带着松脂味，混着牛粪的热气，鼻子里有点辣，整个人倒醒了。

有云的时候风更有意思，云像被风牵着走，影子在山坡上跑，追不上，脚下踩着软泥，鞋底粘一块，抬脚能拉出一条线。

第三印象是人。

哈巴村子不大，木房子爬在坡上，墙缝里塞着青苔，墙头晒着青稞，孩子在院子里追鸡，老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手很快，豆粒落在盆里叮叮响。

客栈老板是土生土长的纳西族，脖子上挂着银饰，说祖上跟过茶马古道，背过盐，换过茶，家里老箱子里还有马铃，摸着冰凉，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老板娘烧火做饭，土鸡炖菌子，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顶着屋顶，烟熏得人眼眶发红，一口汤下去，胃里像点着火，身上马上暖。

晚上围着火塘坐，听老乡说黑海的神话，说湖里住着“措姆”，像一尾白鱼，会在月圆时跳出水面，跳两下又钻回去，谁见到就有好运，小年轻笑，老人摇头，说小时候见过一次，第二天上山捡到一只鹿角，拿回家还做了个梳子。

第四印象是路。

从丽江去哈巴黑海有两条路，一条走虎跳峡方向，沿金沙江转，景色开阔，但弯多，晕车要提前贴止吐贴，另一条走石鼓镇上山，路窄但车少，自驾最好，早上出发，不堵，下午山里容易起雾，能见度低，方向感差。

公共交通也能到，先坐车到香格里拉或维西，在桥头镇转中巴进哈巴村，最后一段需要四驱上山，雨季泥多，建议在村里找越野车拼车，价格能谈，旺季要早订。

自驾更自由，能在路边看见好看的坡就停，能绕开旅行团扎堆的点，能等一束光落到湖面再按快门，也能躲过午后的雷阵雨，车里备好防滑链，夏季也有冰雹，打在车顶像撒豆，别慌，靠边等十分钟，云一散就晴。

第五印象是时间。

杭州是快，单车道上都像两条，咖啡一杯接一杯，脚步不带喘气，这边一天能干的事就三件，走路，看云，晒太阳，晚上抬头看星。

黑海边没有太吵的声音，偶尔有游客喊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滚两下又没了，有时候会听到鸟拍水的声，咚的一下，水面打圆圈。

清晨湖面起雾，像有人往湖里吹玉米蒸汽，雾在岸边盘旋，树像被厚涂了一层奶，走进雾里，衣服会湿一层，头发也会贴在额头上，脸上凉凉的。

下午云散得快，天蓝得很深，像泼开的蓝布，边缘有撕开的毛边，日落拖得很长，雪山的影子从山顶往下压，压到湖边，鸟叫停一下，又响起来。

黑海有些讲头值得记住。

哈巴雪山在藏语里意思是金子，金顶在日出时会亮一会儿，老乡说那是山神戴的帽子在打光，清朝雍正年间，川滇边地安抚时，官员曾在哈巴一带设茶盐换马的点，山口边还留着一块破碑，字模糊，能认出一个“茶”字，一个“马”字。

湖边有一棵大松，树干斜着伸进水面，树皮裂得像鱼鳞，村里人叫它“马松”，说是马帮拴绳子的老树，拴久了，树上勒出一道槽，摸上去很深，手指头能陷进去半节。

湖面上偶尔能看到浮木，磕在岸边，咯噔一下又被推回去，像有人在湖底捣鼓，老先生笑，说这是湖里“龙”翻身，孩子听了不敢往水边靠，转头又跑去捉蝴蝶。

实用的事也说清楚。

最佳季节是每年四五月看花，九十月看黄叶，七八月雨多，路滑，雾厚，拍照容易白茫茫一片，冬天能见雪，但湖面可能结薄冰，不安全，别踩。

海拔三千多，头两天别跑，别跳，多喝水，睡前一杯温水，早上起来慢慢动，背包里塞几片葡萄糖片，头晕就含一片，见效快。

穿着简单，白天短袖外面加冲锋衣，早晚温差大，手套帽子带上，太阳很硬，防晒要管用，鼻梁最容易晒红，涂厚点，嘴唇准备润唇膏，不然夜里会裂开一条缝，笑的时候疼得眼泪直打转。

吃的放心，村里家常菜最好吃，土豆、腊肉、鸡、菌子，盐放得足，胃口会被打开，吃完别立刻走，坐一会儿，肚子暖了再起身，路不抖人。

住的有几类，村口新开的民宿房间大，热水稳定，价高，旺季要加价，山腰上的老木屋便宜，隔音差，夜里能听见风从缝里钻，脚步声也清楚，带耳塞就好。

拍照最好的点在湖西岸的小坡上，滑草的旧轨迹还在，站高一点，能把雪山、湖、草甸放在一张里，早上七点半左右光最柔，下午四点后逆光，湖面会亮一条带，好看。

垃圾袋一定带，湖边没有大桶，风一吹，塑料袋会飞到水里，捞不出来，湖底会被缠，老乡会不高兴，脸上不说，眼睛里看得出不舒服。

和人打招呼用普通话就行，老乡会笑，回一句“慢慢看”，这句比“欢迎光临”好听，像给人打了个安神针。

如果体力好，可以从黑海再往上走一段，沿小溪逆着走，能遇到一个小滩，水清得像没水，石头上有薄薄的青苔，脚踩上去要小心，容易滑，手边找根木棍当拐杖，稳。

下山时别赶夜路，山里晚上黑得快，转弯多，对向远光一打，人眼会花，干脆早一点回到村里，洗个热水澡，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星星从屋脊上跳出来。

黑海这地儿，不喊，也能把人留住。

杭州的节奏像鼓点，到了这，像换成了笛子，音长，气慢，心口那口气下来了。

走前再绕湖一圈，脚印印在湿草上，回头看，一串浅，一串深，风一吹又淡了。

村口的狗躺在路中央，肚皮朝天，耳朵动一下又不动，远处有人喊吃饭，烟从屋顶上冒一缕，天边最后一抹光收了起来。

黑海安静下来，水像睡了，雪山站着不动，像老人闭着眼打坐。

这一趟，带走了五点印象，水清，风轻，人厚，路慢，时间长。

下次来，还是想在湖边坐久一点，把鞋脱了，把脚伸到草里，听湖水在脚底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