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西安人,骨子里早已浸透了八百里秦川的辽阔与厚重。我们看惯了关中平原的一马平川,习惯了城墙根下的悠然自得,味蕾也被油泼面的热烈和羊肉泡馍的醇厚牢牢占据。不久前我从贵州黔西南回来,这片土地带给我的冲击远超预期。它不像黔西南那样名声在外,却以一种更为原始、野性和磅礴的方式,在我心中刻下了三点难以磨灭的印象。
第一印象,是被大地撕开的壮丽。我们西安的山,是秦岭,是巍峨、连绵、如巨龙般守护着关中平原的父亲山。而黔西南的山,是另一种极致的震撼。当我站在万峰林景区的观景台上,眼前的一幕让我失语。那不是连绵的山脉,而是成千上万座独立的锥状山峰,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平地上拔地而起,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它们不像秦岭那样需要你仰望,而是将你包围,让你置身于一个由喀斯特地貌构成的奇幻迷宫中。尤其是纳灰河,像一条碧绿的丝带,温柔地缠绕在这片峰林的脚下,田舍点缀其间,构成了一幅刚与柔、动与静完美结合的绝美画卷。这种被大地之力撕裂、雕琢后的壮丽,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霸气,让我第一次对山这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第二印象,是瀑布下的狂野诗篇。在西安,我们谈论水,是八水绕长安的温婉与滋养,是渭河的平静流淌。而黔西南的水,则是充满力量与激情的。马岭河大峡谷,被誉为地球上一道美丽的伤疤,这句话我以前只觉得是修辞,亲眼所见才知是何等贴切。
两岸峭壁对峙,谷底数十条瀑布飞流直下,有的如银河倒挂,声如奔雷;有的如轻纱垂落,温婉灵动。行走在悬空的栈道上,水雾扑面而来,耳边是瀑布的轰鸣与水流的咆哮,那是一种来自大自然深处的、最原始的生命力的呐喊。它不像江南水乡那样柔情似水,也不像我们护城河那样波澜不惊,它是一首狂野的交响诗,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让你在震撼之余,对自然心生敬畏。
第三印象,是藏在烟火里的醇厚。作为一个西安人,我自认对吃颇有心得。我们陕西菜的精髓在于一个醇字,是面的筋道是肉的酥烂。而黔西南的味道,则是在醇厚之上,又多了一份山野的鲜辣与奇香。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一锅地道的羊肉粉。汤头是用羊骨慢熬而成,鲜美无比,与我们西安的羊肉泡馍完全是两种风味。
它的辣不是干辣,而是糍粑辣椒那种香中带辣、辣中回甘的复合型口感。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刷把头、鸡肉汤圆,每一样小吃都带着当地特有的、朴实而真诚的味道。这种味道,不追求精致的摆盘,却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它就像黔西南的人一样,质朴、热情,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真诚都融进了这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食物里,温暖着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的胃和心。
总而言之,黔西南之行,对我而言是一次视觉、听觉和味觉的全面洗礼。它用喀斯特的奇峰重塑了我对山的认知,用峡谷的瀑布让我见识了水的狂野,用街头巷尾的美食温暖了我的味蕾。这片土地或许没有西安那样深厚的历史积淀,但它拥有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和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的美。
回到西安每当看到平坦的街道,我总会想起那片连绵的峰林;每当听到平静的音乐,我总会想起那瀑布的轰鸣。黔西南,一个实在让我忍不住想大声说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