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

在出发前，我看了无数关于印度的纪录片，读了所有能找到的旅行攻略，朋友们用一种看壮士断腕的眼神告诫我：“活着回来就行。”

我笑着说，不就是脏点乱点嘛，能有多夸张？

直到我走出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一股热浪夹杂着至少一千种味道，瞬间灌满了我的鼻腔和肺部。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复合气味——是尘土的腥味、焚香的甜味、动物粪便的骚味、无数种香料的辛辣味、路边摊油炸食物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垃圾在高温下发酵的酸腐味。

它们不是一层一层叠加的，而是拧成了一股绳，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扼住了你的喉咙。

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试图退回有空调的、现代化的机场大厅。

但我已经出来了。

我的印度之行，从这一口“有重量的空气”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在这里待了20天，从德里到瓦拉纳西，再到斋普尔和孟买。

我看到了很多，也拍了很多。

但更多震撼的场景，我根本不敢举起相机。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那种巨大的、赤裸的真实面前，任何镜头都显得轻浮和冒犯。

你只能看着，让那种冲击力，一遍一遍的冲刷你已经固化的认知。

一、空气是“固体”的，呼吸需要勇气

在德里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了什么叫“会呼吸的痛”。

这里的空气污染，不是一个抽象的AQI指数，而是你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的物理存在。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画布。

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泛白的圆盘，无力的挂在那里，阳光费力的穿透厚重的尘埃，洒在地上，连影子都是混沌的。

我查了一下当天德里的AQI指数，488。

手机上的天气App用红色加粗的字体标注着：“极度危险，避免所有户外活动。”

可我往窗外看去，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仿佛这个警告只对我一个游客有效。

司机拉杰什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一边在喇叭声震耳欲聋的车流里见缝插针，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我说：

“习惯就好了，先生。德里的冬天就是这样。”

“习惯”这个词，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戴着从国内带去的N95口罩，但那种混杂着柴油和尘土的味道依然无孔不入。

半天下来，我的喉咙就开始发痒、干痛，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看到路边一个卖茶的小贩，他没有戴任何防护，在一口大锅前搅动着乳白色的奶茶，蒸汽混着灰尘，一起升腾。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孩子们在街边的空地上踢着一个破旧的足球，扬起的尘土让他们像在雾里奔跑。

他们笑着，闹着，大口的呼吸着这“固体”一样的空气。

我突然意识到，对于每年要忍受好几个月严重雾霾的几千万人来说，这不是一个需要“避免”的“天气状况”，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本身。

你无法避免生活。

在德里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醒来，咳出的痰都带着灰色。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很多印度电影里的场景都有一种灰黄的色调，那不是导演刻意调出的滤镜，那就是他们眼中世界的本来颜色。

有一天傍晚，我堵在路上，看着一辆Tuk-Tuk车（机动三轮车）从我旁边挤过去，车上坐着一家五口人，年轻的父亲开着车，母亲抱着最小的孩子，另外两个稍大的孩子挤在后面。

他们没有一个人戴口罩，孩子的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对着我挥手。

那一刻，我手里的相机重若千斤。

我拍不下去。

我无法把镜头对准那张在严重污染的空气里依然灿烂的笑脸，然后把它当成一张“异域风情”的照片。

那感觉，像一种背叛。

二、垃圾是城市的皮肤，也是穷人的银行

如果说空气污染是隐形的杀手，那印度的垃圾，就是显形的、无处不在的“城市皮肤”。

它不是藏在某个角落的垃圾场，而是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老德里的月光集市，狭窄的巷子里人流、T-Tuk车、牛车和摩托车混杂在一起，路边的排水沟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和塑料包装袋，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商贩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熟练的制作着食物，大声的招揽着顾客。

食物的香气和水沟的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我亲眼看到，一个卖油炸小吃的摊主，把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Samosa（咖喱角）放在一张铺在路边的报纸上，而报纸旁边不到半米，就是一堆腐烂的菜叶和果皮，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

但排队购买的本地人络绎不绝，他们用手接过滚烫的Samosa，吃得津津有味。

我问我的向导，他们不担心卫生吗？

向导耸耸肩，笑着说：“我们的胃，是印度最强的胃。”

这句玩笑话背后，是令人心酸的现实。

根据联合国的数据，印度每年产生超过6200万吨城市固体废物，其中只有不到60%被收集，而真正得到处理的，不足20%。

剩下的垃圾去了哪里？

它们就在街上。

在孟买，我去了达拉维，亚洲最大的贫民窟。

与其说那是一个“窟”，不如说那是一座用垃圾和希望混合搭建起来的“城”。

狭窄到只能一人通过的巷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铁皮屋。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纠缠的电线，脚下是泥泞的、混着生活污水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加工、塑料回收和公共厕所混合的浓烈气味。

但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贫民窟边缘那座巨大的“垃圾山”。

那是由整个孟买的垃圾堆积而成的，一眼望不到头。

成百上千的人在山上忙碌着，他们是“拾荒者”。

男人、女人，甚至孩子，用双手在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翻找着一切可以回收的东西：塑料瓶、金属、玻璃、纸板……

一群乌鸦和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抢夺一点食物残渣。

我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她赤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裙子，熟练的用一根铁钩从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里勾出一个塑料瓶，然后开心的把它扔进身后的麻袋里。

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污垢，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站在远处，用长焦镜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相机。

我无法将这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艰辛，变成一张满足旁观者猎奇心理的照片。

这里不是Discovery频道的动物世界，这里是人的世界。

这些垃圾，对于我们这些游客来说，是肮脏，是混乱，是避之不及的污染源。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座垃圾山，就是他们的“银行”。

每一个塑料瓶，每一块废铁，都是可以换取卢比、换取下一顿饭的“存款”。

肮脏和生存，在这里划上了等号。

三、恒河：圣洁与污秽的交汇处

去印度，不能不去瓦拉纳西。

去瓦拉纳西，不能不看恒河。

这条被印度教徒视为“圣河”的母亲河，是我整个行程中最矛盾、最复杂、也最不敢拍照的地方。

凌晨五点，我坐着小船，在恒河上等待日出。

河岸边，是绵延数公里的Ghats（河坛），成百上千的印度教徒已经聚集在这里。

他们走进冰冷、浑浊的河水里，开始晨浴。

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次又一次的将身体浸入水中。

女人们穿着纱丽，整个身体没入河水，再浮出水面，湿透的纱丽紧紧的贴在身上。

一个老人，用一个铜壶，舀起一壶恒河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脸上是无比虔诚和满足的表情。

而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就有一个巨大的排污管道，正将城市里未经处理的、黑色的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恒河。

河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祭祀用的花环、油灯、塑料袋、泡沫板，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腐烂的有机物。

根据科学检测，瓦拉纳西段的恒河水，粪生大肠杆菌群数量超过标准值100倍以上。

喝一口这样的水，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意味着立刻被送进医院。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涤荡灵魂的圣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

船夫告诉我，他们相信恒河发源于湿婆神的头发，是天上的河流，所以它永远是纯净的，无论凡间的污秽如何污染它，它的神性都不会改变。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河面上，也洒在那些沐浴的信徒身上。

那一刻，画面有一种奇异的、神圣的美感。

你很难把眼前的景象和“肮脏”联系起来。

你只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超越了物质世界的信仰力量。

然而，当我的船划向另一边的Manikarnika Ghat（火葬河坛）时，另一种极致的冲击来了。

这是瓦拉纳西最大的火葬场，24小时不停的燃烧着。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烟雾，以及一种……我不想去描述，但你一旦闻到就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十几个火葬台同时进行着仪式。

逝者的遗体用白布或金色的裹尸布包裹着，由家人抬到河边，用恒河水进行最后的洗涤，然后被抬上用木头堆成的火葬台。

长子点燃火堆，火焰熊熊燃起。

家人们就静静的坐在旁边，没有哭泣，没有哀嚎，只是平静的注视着。

印度教徒相信，在瓦拉纳西死亡，并在恒河边火化，可以将骨灰撒入恒河，就能打破生死轮回，获得解脱（Moksha）。

所以，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看到一个火葬台上的火渐渐熄灭，工作人员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烧剩下的骨头和灰烬，连同未烧尽的木炭，一起扫入恒河。

就在下游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还有人在刷牙，在洗脸，在沐浴。

生与死，洁净与污秽，神圣与腐朽，在这里以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融为一体。

我看到有游客举起相机，对着熊熊燃烧的火葬台拍照，立刻被当地人严厉的制止了。

我也拿出了相机，但我的手指在快门上停留了很久，始终按不下去。

这是一种对逝者和生者的尊重。

在那样一个庄严肃穆的、关于生命终极意义的场景里，任何一个举起相机拍照的“游客”，都像一个闯入葬礼的、不懂事的孩子。

有些画面，只适合用眼睛去看，用心去记。

四、交通：一场没有规则的生存游戏

印度的交通，不是一种“出行方式”，而是一种“极限运动”。

在这里，交通规则只有一条：没有规则。

或者说，唯一的规则就是“按喇叭”。

喇叭不是用来警告的，而是用来打招呼的：“嘿，我在这里，我要过去了！”

在德里和孟买这样的大城市，堵车是常态。

但他们的堵车和我们理解的堵车不一样。我们的堵车是静止的，他们的堵车是蠕动的。

在一条可能只有三车道的路上，能并排行驶着五到六排车。

公交车、卡车、小汽车、Tuk-Tuk车、摩托车、自行车、人力三轮车，甚至还有牛和骆驼，所有能动的物体，都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金属粥。

它们之间的距离，常常是以厘米计算的。

我坐Tuk-Tuk车穿过老德里狭窄的街道，那是一段足以让我把心脏提到嗓子眼的经历。

司机在一个几乎不可能通过的缝隙里，猛打方向盘，车身倾斜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我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甩出去了。

我和对面开来的另一辆Tuk-Tuk车擦身而过，后视镜几乎要撞在一起。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而司机却在震耳欲聋的宝莱坞音乐中，跟着节奏摇头晃脑，一脸轻松。

摩托车是这里的“王者”。

一辆小小的摩托车，可以承载一个家庭的全部。

我见过最夸张的，是一个男人骑着车，前面坐着一个孩子，后面坐着他的妻子，妻子手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另一只手拎着两大包蔬菜。

他们就这么在混乱的车流中，像鱼一样灵活的穿梭。

牛，是街头真正的“大神”。

它们可以悠闲的卧在马路中间，任凭车流在它身边绕行。

所有的司机，无论开的是奔驰还是Tuk-Tuk，都会耐心的等待，或者小心翼翼的绕开。

没有人会按喇叭催促它，更没有人敢伤害它。

因为在印度教中，牛是圣物。

这种混乱，在第一天看来是噩梦，但几天之后，我居然发现了一种“混乱中的秩序”。

它不依赖红绿灯和交通线，而是依赖司机之间的眼神交流、默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

这是一种“流体”的交通系统，每个人都是水滴，大家一起向前“流”，虽然缓慢，但很少完全停滞。

这哪里是交通，这分明是一场每天都在上演的、关于生存智慧的大型行为艺术。

五、动物：街头的神明、邻居与流浪汉

在印度，人和动物的边界是模糊的。

你不是在城市里偶尔看到动物，而是和动物们共享着一个城市。

牛是“神明”。

它们大摇大摆的走在最繁华的商业街上，走进寺庙，甚至走进商店。

我看到一只牛在斋普尔的一个服装店门口，津津有味的咀嚼着一个纸箱，店主就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它，仿佛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它们吃路边的垃圾，喝水沟里的水，但它们的地位至高无上。

猴子是“强盗”。

在很多寺庙和古迹，比如斋普尔的猴庙，成群的猴子占山为王。

它们会毫不客气的抢走你手里的食物、饮料，甚至是眼镜和帽子。

当地人会提醒你，不要和它们有眼神接触，那会被视为一种挑衅。

狗是“流浪汉”。

印度的街头有数不清的流浪狗。它们大多瘦骨嶙峋，毛发杂乱，身上带着皮肤病。

它们成群结队的躺在路边、商店门口，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

它们很少对人吠叫，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淡然。

很多当地人会定期的喂养它们，小摊贩会把一些食物残渣扔给它们。

它们是城市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是和人类共生的一个庞大群体。

除此之外，你还能看到骆驼拉着车，大象在公路上行走，猪在垃圾堆里拱食，松鼠在电线上赛跑。

这种人与动物“零距离”的共存，在习惯了“宠物”概念的我们看来，是新奇甚至有点不卫生的。

但在印度，这是一种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

动物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观赏品，也不是被圈养在农场里的蛋白质来源。

它们是邻居，是伙伴，有时甚至是神明的化身。

这种对生命的包容和敬畏，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印度社会能容纳如此巨大的混乱和差异。

六、“干净”是一种奢侈品

在印度的20天里，我住过五星级酒店，也住过几十块人民币一晚的小旅馆。

我深刻的体会到，“干净”在这里是一种需要用钱购买的、赤裸裸的奢侈品。

在德里的豪华酒店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喷着高级的香氛，服务生穿着雪白的制服，彬彬有礼。

你喝的水是法国进口的依云，用的洗漱用品是国际大牌，泳池里的水清澈见底。

这里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无菌气泡”。

你只需要推开酒店的大门，走上街道，这个气泡就会瞬间破裂。

现实世界的印度，会用它全部的尘土、噪音和气味，将你淹没。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游客对印度的评价如此两极分化。

如果你全程住在豪华酒店，出门就上包好的空调车，只去那些被精心维护的“景点”，你看到的，是一个被过滤掉99%真实信息的、专门为游客打造的“洁净版”印度。

但只要你愿意走进一条小巷，坐一次Tuk-Tuk车，逛一次本地人的菜市场，你就会看到硬币的另一面。

在印度，一瓶1升的瓶装水大约20卢比（约合人民币1.6元）。

这个价格对游客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日薪只有三四百卢比的体力劳动者来说，每天光喝水就要花掉他收入的很大一部分。

所以，你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直接喝看起来很脏的自来水，甚至恒河水。

不是他们不知道那不干净，而是他们没有选择。

街头小吃也是一样。

我看到一个卖“帕尼普里”（Pani Puri）的小贩，这是一种中空的油炸小球，吃的时候要往里面灌满绿色的、混着香料的汤汁。

小贩用他那双刚收过钱、没有洗过的手，熟练的在小球上戳一个洞，舀一勺汤汁灌进去，再递给顾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尝试。

我的肠胃，是在“无菌”环境里被惯坏的肠胃，它没有本地人那种“百毒不侵”的强大免疫力。

而我身边的印度人，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那种美味带来的快乐，足以让他们忽略掉那些我们看得见的“不卫生”。

贫穷，会极大的拉高一个人对“不干净”的容忍度。

当生存是第一要务时，洁净，就成了一种可以被牺牲的、无关紧要的品质。

七、开在尘埃里的笑容

如果印度的故事只讲到这里，那它就是一个绝望的故事。

但最让我感到矛盾和震撼的，不是脏乱，而是脏乱中那些无处不在的、鲜活的生命力。

是那些在尘埃里绽放的笑容。

在达拉维贫民窟，我看到几个孩子，在一个堆满垃圾的屋顶上，放着一个用塑料袋和竹竿做成的、歪歪扭扭的风筝。

风筝飞得很低，摇摇欲坠，但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能穿透孟买厚重的雾霾。

在瓦拉纳西的恒河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苦行僧，脸上涂满了白色的灰烬，头发纠结成一团。他看起来像一个来自远古的幽灵。

但他看到我举起相机，却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净的微笑，并对我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

在斋普尔的街头，一个卖花环的老婆婆，坐在地上，身边是车来车往的喧嚣和灰尘。

她用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灵巧的将一朵朵万寿菊串在一起。

她的摊位上，那些橙色的、黄色的花环，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那片灰暗的街角。

我买了一个花环，她找钱给我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讨好或算计的笑。

仿佛在说：“生活就是这样，但你看，花还是会开的。”

我发现，印度人很少抱怨。

他们不抱怨交通堵塞，不抱怨空气污染，不抱怨生活的贫困和艰辛。

他们有一种近乎宿命论的坦然。

也许是宗教给了他们一个出口，让他们相信今生的苦难是为了来世的福报。

也许是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混乱和不确定性中寻找秩序和快乐。

他们的快乐阈值很低。

一场热闹的婚礼，一首动感的宝莱坞音乐，一场板球比赛，甚至只是和朋友在街边喝一杯Chai（奶茶），都能让他们感到满足。

这种强大的、乐观的生命力，和周围肮脏混乱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也正是这种反差，构成了印度最迷人、也最令人费解的魅力。

它像一朵开在淤泥里的莲花。

你可以说它生长的环境很脏，但你无法否认它本身的美丽和圣洁。

结语：

离开印度的那天，在德里机场，我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鞋子和背包，感觉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战役中归来。

我的身体很疲惫，但我的精神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礼。

印度，它不是一个你可以用“好”或“坏”、“干净”或“肮脏”来简单定义的国家。

它是一个巨大的、矛盾的、活生生的有机体。

它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你展示着生命最极致的形态——最深重的苦难和最纯粹的信仰，最丑陋的肮脏和最绚烂的色彩，最原始的混乱和最坚韧的秩序。

它会打碎你所有关于“文明”和“体面”的预设，然后逼着你去思考一些更本质的问题：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信仰的力量有多大？

我们所追求的“洁净”，到底是一种生理需求，还是一种心理需求？

我依然不敢说我懂了印度。

20天，太短了。

我只是掀开了它神秘面纱的一个小角，窥见了里面复杂而深邃的冰山一角。

那些我不敢拍照的场景——恒河边的火葬，垃圾山里拾荒的女孩，雾霾里玩耍的儿童——最终都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了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更深刻的记忆。

它们让我明白，旅行的意义，不是去一个“干净”的地方放松，而是去一个“真实”的地方感受。

印度的脏乱是真的。

但它的神圣、它的色彩、它的笑容，也同样真实。

如果你问我还愿不愿意再去一次印度。

我的答案是，愿意。

但下一次，我会放下更多的预设，带上更少的行李，和一颗更谦卑、更开放的心。

印度旅行实用Tips：

肠胃准备是第一要务： 这是最重要的！务必只喝有正规包装的瓶装水，购买时检查瓶盖是否完好。随身携带肠胃药、止泻药、益生菌，以防万一。对于街头小吃，请根据自己肠胃的强悍程度谨慎选择，尽量选择看起来干净、人流量大的摊位。

呼吸防护不能少： 尤其是在德里、瓦拉纳西等污染严重的城市，特别是在秋冬季节，高质量的口罩（N95级别）是绝对的必需品。

卫生用品随身带： 湿纸巾、免洗洗手液、消毒喷雾，这三样东西请大量携带。印度的很多公共厕所卫生状况堪忧，而且不提供卫生纸。

接受混乱的心态： 不要试图用你习惯的逻辑去理解印度的交通和秩序。放轻松，学会“随波逐流”，把每一次Tuk-Tuk出行都当成一次冒险。下载Uber或Ola这样的打车软件，可以避免和司机议价的麻烦。

尊重宗教与习俗： 在参观寺庙或圣地时，穿着要保守，不要穿短裤、吊带。进入寺庙需要脱鞋。不要随意拍摄苦行僧和正在进行宗教仪式的人，尤其是在火葬场，拍照是极大的不尊重。如果想拍人，最好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对动物保持距离： 不要随意抚摸街头的牛、狗等动物，更不要挑逗猴子。看管好自己的食物和随身物品。

学会砍价，但保持礼貌： 在市集和小店购物，砍价是常态。但请保持微笑和礼貌。

放下你的“洁癖”： 去印度，请暂时把你的洁癖和对“绝对干净”的执念留在家里。试着去理解，在不同的生存环境下，人们对“干净”的标准是完全不同的。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看到表象之下的、那个真实而充满生命力的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