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邦也可行大道”
——滕国故城参观记
文/于喜廷
2025年10月28日上午参观完位于龙泉广场上的滕州博物馆、滕州汉画像石馆、鲁班纪念馆、墨子纪念馆后,已近下午一点。带上行李,一路打听找到网络预订的酒店入住后,手机充电,稍事休息,便外出寻找吃饭的地,走了近20分钟方才在荆河边上找到一家羊肉汤馆。下午两时余饭毕即网约出租车,奔早已计划好的滕国故城景点而去。15分钟即到达。
滕国,这个在西周初年便已立国的诸侯国,虽为小邦,却因一位贤君的治理而名垂青史。这位贤君便是滕文公,他执政期间曾多次向孟子请教治国之道。《孟子·滕文公》上篇开篇即载:“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这段记载,让滕国与儒家思想结下了不解之缘。孟子向滕文公阐述了他的仁政理念:“民事不可缓也。”“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些思想在今天看来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从南边进入景区,路边搭建的框架大门上镶嵌着“滕国”两个大字,文公台和文公楼一展眼前。古滕八景之一的文公台是滕国故城的核心。文公台为战国时滕国国君滕文公所筑,故名文公台,亦名灵台,相传为滕文公祭祀游乐或用来观测天文气象的。滕之灵台也是文公效周文王的建筑,是“与民同乐”的象征。在文公台不远的台西北角有一水洼,便是滕国历史上有名的“灵沼”的古代水池遗址。尽管如今只剩下一方洼地,但可以想见当年这里应是楼台倒影、水波潋滟的景象。《孟子•滕文公》中记载,滕文公曾问政于孟子,孟子以周文王治岐的仁政为例,其中就提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称其台为“灵台”,其沼为“灵沼”。滕文公效法先王,也修建了自己的灵沼,《诗经•大雅•灵台》中有“经始灵台,经之营之……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据资料介绍,昔日灵沼,水碧花红,景色怡人。灵沼原有两个,东西对峙,水天一色,交相辉映,极为壮观。这不仅是景观工程,更是仁政的象征。灵沼有一个奇特现象,即“池内无蚊子,青蛙不叫”,成了未解之谜。站在灵沼遗址边,我思考着滕国又名“善国”这一称谓的深意。在古代语境中,“善”不仅指善良,更包含着治理有方、人民安乐的内涵。滕国之所以被称为“善国”,正是因其统治者践行了儒家的德治思想,以民为本,推行仁政,展现了滕国所承载的那种“小邦也可行大道”的精神气质。在战国那个强权即真理的时代,滕国以其对仁政的坚持,证明了国家的价值不应仅以疆域大小和军力强弱来衡量,更应以治理的文明程度和人民的福祉为尺度。 文公台前有两棵古槐东西对峙,东边的一棵如腾空而舞的虬龙,枝干擎天;西边的那棵像展翅飞翔的凤凰,摇头摆尾;两棵古槐被人们称为“龙凤树”。夭矫如龙,皮皴若裂,枝柯交错,蔽日参天,在深秋季节依然枝繁叶茂,古韵盎然。传为唐贞观间僧人所植,迄今已逾千三百岁,被当地百姓尊为“树神 ”,香火不绝,树枝上系满了人们祈福求安的红丝带。两棵千年古槐是“活着的历史”,更是滕州三千年悠久文化的传承和延续。我抚其粗糙之皮,仰观苍翠之冠,但觉岁月悠悠,如流水之不息;而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传说台前曾有“七杨八松九棵槐”,但因世事变迁而不见踪影,实在可惜。
沿阶登台,文公台西边有一巨石,上刻“壮观”两个大字,据说是唐代诗人李白的手书。李白曾在济宁太白楼居住数载,来滕城游览在文公台上新修缮的滕王阁,当地官员用兰陵美酒宴请诗仙。在酒酣之际,李白诗兴大发,提笔写下千古名篇《客中作》:“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故乡。”写罢,诗兴未尽,李白看着气势壮观的滕王阁,又提笔写就“壮观”二字,后人就将其刻于巨石之上。“壮观”的“壮”多一点,是因为李白酒兴大作,书后又醉眼朦胧的加上 一笔。但从书法的角度讲,“壮”字比繁体的“观”字笔画少,分量轻,看上去有失衡的感觉,“壮”字加一点,字更生辉,有神韵,更能表现书法艺术的超凡美妙。在文公台左掖门嵌有清代秀才魏积查所刻砖联,文曰:“古迹近荆流,曾向高台怀世子;遗封原叔绣,莫将飞阁误滕王。”笔力遒劲,辞旨渊雅,读之令人低回久之。大意为,文公台这一历史遗迹在荆河之畔,古往今来有多少人、面向高台怀念世子滕文公;这里最早是周文王十四子叔绣的封地,不要将眼前的飞阁与滕王阁相误。这里本应祭祀滕文公,现在却是供奉玄武大帝,因而变成真武庙。文台东南角有一隆起的高地,人们称为上宫馆,是滕国时期的国宾馆,因孟子在此讲学而留名,“孟子之滕,馆于上宫”,1958年毛泽东接见被他称为“滕小国国王”的滕县县委书记王吉德时询问过“上宫”,“上宫”也就引起更多人的主意。
拾阶前行,便是两层楼的文公楼。文公楼画栋雕梁,飞檐青瓦,殿宇翔丹,绝胜于昔日楼台雄观。门楣上的彩绘已褪成淡青色,吴武中奇题写的“滕文公楼”巨额悬于楼门之上,乡绅王学仲书“为善兴滕”金碧辉煌,神韵飞动。两边的楹联是“善群善化善政善庇苍生称善国,灵台灵沼灵修荫后世怀灵公”。文公楼正厅内塑有滕文公雕像,两边有一幅楹联“灵台经世光祖武善国留圣迹,楼宇迨成焕人文滕州存古风”,滕文公是滕国历史上影响最大的国君,礼聘孟子,推行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仁政”学说,也就是“王道治国”,行“仁政”、施“善教”,区区五十里的滕小国“卓然于泗上十二诸侯之上”,政绩卓著,世人赞滕文公为“贤君”,是为王者的楷模,是“万古王者之师承也”,滕国被孟子誉为“君子之国”;文公右侧是太师然友,滕文公的太师,两次去邹见孟子,求教治国方略,世称“使世子名闻诸侯者,然友之力也”;左侧是左相毕战,滕文公曾派他问孟子“井田”之事,是滕文公“仁政”的功臣。顺楼梯登文公楼二层,何嘉言书《瞻齐望楚》巨额悬于二楼正门之上,在房间正中摆放着滕国故城的沙盘,四周墙上是图文并茂的“滕国史迹展”,有数叠珍贵文物照片及滕国史料和书画作品,如“滕国国君世系及在位年份”、“文献纪滕”、“文公问政”、“滕国遗物”、“滕国文化展”等,让人领略滕国的历史和滕州悠久文明史。几件青铜仿制品摆在墙角处。滕国虽小,却有着完整的国家机构和礼乐制度。从祭祀用的青铜礼器到日常生活的陶器,无不体现着周代礼乐文明的特点。这让我想起孔子所言:“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滕国作为周王室同姓诸侯国,正是周文化在东方的重要代表。“古台逢春”及滕文生题“滕州故城”两匾额悬挂在墙上。虽然简陋,却也文意浓浓。举目外眺,城根呈现眼前,断壁残墙,树木林立。极目远眺,市区之高楼大厦映入眼帘,东北之处时有山影淡漠抹。 下楼往东转过九曲回廊,即到“善国碑林”。这里荟萃了自汉、唐、宋、元、明、清、民国等时期29方碑石。或记政事,或颂功德,或志艺文,或重修碑记,皆斑驳古拙,弥足珍贵。其中汉画像石《鱼叉图》表明历史上的滕州水丰鱼肥,与“因泉水众多而腾涌始为滕”相吻合;唐代的《造像碑》人物清楚,碑文却残缺不可读。被誉为“戒贪碑”的宋代《圣谕碑》上有宋太祖赵匡胤圣谕:“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至今寓意颇深,为宋书法家黄庭坚所书。宋苏东坡作诗并书的《滕州时同年西园诗》碑:“人皆种榆柳,坐待十亩阴。我独种柏松,守此一寸心。君看闾里间,盛衰日骎骎。种木不种德,聚散如飞禽。老时吾不识,用意一何深。知人得数士,重义忘千斤。西园手所开,珍木万千岑。养此霜雪根,迟彼鸾凤吟。池塘得流水,龟鱼自浮沉。幽桂日夜长,白花乱清衿。岂独蕃草木,子孙已成林。拱把不知数,会当出千寻。樊侯种梓漆,寿张富华簪。我作西园诗,以为里人箴。”诗文与书法相得益彰,展现了诗人的精神风范。还有苏东坡书写的《滕县公堂记》石碑,其中阐述了为官之道在为民的道理。善国碑林的碑刻大多倾颓。有块残碑斜倚在酸枣树上,树根像蛇般缠住碑座。我凑近看,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余“仁政”二字依稀可辨。
参观过程中没有遇到一人,似乎成为我的个人“专场”。遥想两千多年前,滕文公广纳贤才,推行仁政,使滕国成为“善国”,虽为小国,却在诸侯争霸的乱世中赢得了尊重。理解了《孟子·滕文公上》中“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文公“愿受一廛而为氓”之语,与孟子“仁政必自经界始”之对。可以想象滕文公向孟子请教“井田”“庠序”之制时,那份面对先贤的谦卑与治理国家的诚心。孟子那一套“仁政王道”的理想,在别处或许只是游说的辞令,但在这小小的滕国,似乎真的被短暂地实践过。这片土地,曾寄托过一种关于“善治”的微小可能。它未能改变历史的最终走向,却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证明了仁爱、秩序与文明的价值,即便在最残酷的时代,也未曾彻底泯灭。
离开故城时,回望那片静默的土垣,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承载了叹息与荣光、理想与现实的文化层。此行,不为考证某段史实,只为完成一次与古老灵魂的对话。滕国故城,它不语,却诉说了一切:国无大小,善治为要;政无大小,惠民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