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是比孔子高明的圣人”

——墨子纪念馆参观记

文/于喜廷

2025年10月28日上午参观完滕州博物馆、汉画像石馆和鲁班纪念馆后，来到龙泉塔旁边的墨子纪念馆，这座为纪念中国古代伟大思想家、百科全书式的“平民圣人”“科圣”墨子而建的纪念馆，不仅是一处文化圣地，更是一处寓教于乐的旅游景点。

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原常委、中央军委原副主席刘华清上将题写的“墨子纪念馆”匾额高悬在大门之上。步入纪念馆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高大的墨子雕像，须发皆张，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忧心天下；面目黧黑，嘴唇紧闭，胡须飘动，双眼坚毅地望着前方，风尘仆仆。这尊塑像与人们在孔庙所见到的孔子塑像、孟庙所见到的孟子塑像截然不同——孔子孟子都是高冠博带，是当时上层人物的打扮，而这墨子则完全是一副下层劳动人民的装束。塑像刻画出“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出身于小手工业者、代表下层劳动者愿望和要求的思想家”的形象，这形象地反映了墨家的社会基础与儒家有很大的不同，让人们瞬间感受到了墨子独特的平民圣人风范。中华文明史上，墨子是唯一一位集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劳动者、志愿者于一体的全能型先贤。许多历史人物对高度评价墨子。孟子说过：“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说明当时墨子在百家争鸣中的影响力，“非儒即墨”。作为墨家精神的实践者，谭嗣同说： “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梁启超赞誉墨子为“中国唯一创教者”，并针对上世纪初国弱民愚的现状在《新民丛报》上呼喊：“今欲救亡，厥惟墨学。”孙中山在《民报》创刊号中把墨子奉为“平等博爱”的中国宗师，并刊登了墨子画像，称赞墨子为“世界第一平等博爱主义大家”，将他与黄帝、华盛顿、卢梭并列为四大伟人。毛泽东推崇墨子为“古代辩证唯物论大家”，称其“是一个劳动者，他不做官，但是他是比孔子高明的圣人”。蔡和森说过：“墨子的理论与马列主义近似。”鲁迅通过《非攻》生动刻画墨子“形劳天下”的形象，说：“墨子是‘中国的脊梁’，传奇式的伟大英雄”。胡适称墨子为“实科圣也”，说：“墨翟也许是中国出现过的最伟大的人物，是伟大的科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当代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中写道：“在古代，墨子与孔子享有同等的盛名，墨学的影响也不亚于孔学”，“墨子为中国历史中一甚大人物”。著名学者季羡林说：“墨子在人类文明上，代表了一个时代的高度。……是一位伟大的平民圣人。”思想史学家蔡尚思说：“中国出了一个墨子，是最值得中国人骄傲的！”山东大学著名学者王学典在《滕州读本》中写道：“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如果没有墨子，中国古代知识世界将出现一块巨大的空白。”著名史学家杨向奎则认为：“墨子在自然学上的成就，绝不低于希腊的科学家和哲学家，甚至高于他们。他个人的成就，就等于整个古希腊。”“一部《墨经》无论在自然科学哪方面，都超过整个希腊，至少等于整个古希腊。”墨子思想在战国后期式微，但其科学精神在《墨经》中得以永存。当18世纪《墨经》传入欧洲时，莱布尼茨惊叹其逻辑体系与欧氏几何的暗合。这些评价让当代人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墨子的历史地位和当代价值。墨子自称是“鄙人”，被人称为“布衣之士”，历史上墨子虽未获官方谥号，却被后世尊为“科圣”。

在墨子圣迹堂里，有一幅表现墨子光辉一生的高2.5米、长85米的巨幅壁画《墨子圣迹图》，由62幅相互关联的画面组成，每一幅画面都是墨子传奇、动人的一个小故事。其中有一幕墨子聚徒讲学的情景，公元前5世纪，墨子创办了一所设有文、理、军、工，以天下万民为对象的综合性平民学校，开创了我国职业教育的先河，让墨学成为世之显学。还有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着墨子及众弟子在各诸侯国间奔走的情景。他们穿着粗布短衣，脚踏草鞋，面色黝黑，显是饱经风霜。画中人物形色匆匆，有的在劝和两国之君，有的在帮百姓修筑城防。墨堂里介绍了墨子的生平与思想精髓。墨子名翟，日本学者武内义雄在《中国思想简史》中说：墨子“大概他是孔子死后百年的人，与子思同时而稍后吧”，是春秋战国之际的思想家、哲学家、科学家、军事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宗旨，他提出了“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非命”、“天志”、“明鬼”等十大思想。其中最核心的是“兼爱”与“非攻”。墨子主张天下所有的人都应当不分高低贵贱，彼此相爱，他认为社会上出现强执弱、富辱贫、贵傲贱的现象，是因天下人不相爱所致。“非攻”则是“兼爱”思想的自然延伸，反对侵略战争，特指反对“大则攻小也，强则侮弱也，众则贼寡也，作则欺愚也，贵则骄贫也”的掠夺性战争。

在科技厅里，展示了墨子及墨家在几何学、算学、时空观、力学、光学、逻辑学等方面的杰出成就，这些今日看来简单的物理知识，在当年却是开天辟地的发现，“代表那个时代中国自然科学发展的高峰”。墨家讲究“巧传则求其故”，即从技术经验中思考科学原理，从而形成科学思想。如《墨经》给“力”下了定义：“力，刑之所以奋也。”意思是力能让物体的运动状态发生改变。再如墨家对数学领域的“圆”“方”“端”等几何概念的定义，准确又抽象。“圆，一中同长也”，“方，柱隅四也”，“端，体之无序而最前者也”。这些定义与现代几何定义一致。日本学者武内义雄在《中国思想简史》中说：“墨子说，百工为方一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悬，不论巧工与不巧工，都以这四者为法”。展厅内“小孔成像”等数理实验的模型和互动项目，再现了“科圣”墨子辉煌的科技成就。发现“小孔成像”的光学原理比欧洲早了2000年。墨子最早提出光线沿直线传播，设计了小孔成像实验，奠定了光通信、量子通信的基础。墨子不仅关心人世间的苦难，还探究自然之理，这种既重人文又重科学的精神，在古之思想家中实属难得。看着这些古老的科学智慧，令人不禁感慨万千——如果墨子的科学思想没有成为“绝学”，而是由人们代代相传并发展，中国科学史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技技术史》中认为，墨子是“中国科学精神的滥觞”，在百家争鸣的时代，墨家是最接近现代科学形态的思想学派，他写道：“完全依赖人类理性的墨家，明确地奠定了在亚洲可以成为自然科学的主要基本概念的东西”，“他们勾画出了堪称科学方法的一套完整理论。”李约瑟把墨子的“小孔成像的实验”称为“世界光学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国际摄影艺术联合会主席卡尔多•布西也认为，墨子的“小孔成像”勾勒出的“光影蓝图”，为人类摄影奠定理论基础，是世界上第一个“以实验方式探索光学成像”的人，并称赞墨子是当之无愧的“摄影光学之父”“摄影先驱”。梁启超在《墨经校释》里感叹：“在吾国古籍中，欲求与今世所谓科学精神相悬契者，《墨经》而已。”颜道岸说：“墨子是中国最早的科学家，墨家在自然科学上的成就是伟大的，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是世界的瑰宝。”文理兼治的物理学家方孝博认为，《墨子》一书中所包含的自然科学内容，“无不精微简奥，颖异深刻”，“不特前所未有，当时亦无与匹，可谓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自然科学著作，在世界自然科学发展史上有极崇高的地位。”韩国某大学教授黄晟圭认为，《墨经》科学思想的基本特征既重视经验层面的实证精神，又注重逻辑分析，展现出鲜明的实用科学观，“这种观念与人工智能时代现代科学的功能本质高度契合，即科学技术唯有以增进人类福祉、服务人类实际利益为导向，才能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中国科学史事业的开拓者钱临照更是盛赞墨子是“中国古代稀有之科学家”。墨子还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农民出身的哲学家，搭建了中国古代最完整的逻辑体系。中国人民大学杨武金教授认为：“墨子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位重要的科技圣人，《墨经》作者是具有崇高科学精神的巨匠，是中国古代具有实验和实践精神的杰出科学家。”2016年8月16日发射的世界首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以“墨子号”命名，用来探索量子通信卫星的可行性。

在军事厅里，展现了墨子军事思想及防御措施，其亮点是城防、连弩弓演示等。刘华清评价墨子是“伟大的军事家”，墨家是和平主义者，呼吁停止一切给人民带来痛苦的战争；同时，他们又是现实主义者，认识到只呼吁停止战争还不够，还应该主动地去制止战争。提出：“战前准备”“精神准备”“物资准备”“外交准备”“战前动员”等军事战略思想，都是后世中外战争必须遵循的规则。厅内陈列着连弩之车、撞车、渠答等防守器械，并通过一座宋城模型生动展示了墨家的防御智慧。墨子通过弟子禽滑厘的询问，对十二种攻城方法一一对以有效防御，形成了一整套以城池防守为核心的防御理论体系。后世一切牢固的防御也被笼统称为“墨守”，足见其影响之深远。《墨子•备城门》以下十一篇被列为古代最早的防守方面的兵书，与以进攻为主的《孙子兵法》号称兵家“双壁”。世界上最早的“兵棋推演”就是墨子和鲁班分别用自己设计的攻防器具在楚王面前进行攻防推演，最终让楚王打消了攻打宋国的念头，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止楚攻宋”的故事，更是一件中国古代军事史的军工科技量的较量。

站在墨子纪念馆的西院里，墨子的半身石雕头像立于中间，那深邃的目光放射出智慧的光芒，仿佛能使与他两眼相对的人瞬间获得无穷的力量。两边是“庚寅年祭墨圣文”“乙丑年祭墨圣文”。《墨子》原文镶嵌在院子内长廊的墙上，从头到尾粗读了一遍，除了感慨还是感慨。望着古朴典雅的建筑群，我思绪万千。墨子的形象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烟云，依然如此鲜活有力——一位穿着草鞋，徒步千里，奔波于列国之间，“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的布道者；一位“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实践者；一位“裂裳裹足，十日十夜”前往楚国阻止战争的和平使者。他的“兼爱”思想与今天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隔空共鸣，他的“节用”思想对当下的可持续发展有着深刻的启示，他的科学精神对建设创新型国家更是重要的文化资源。

参观过程中，我不断思考墨家学说成为“绝学”的历史原因。墨家学说在先秦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中华大地上有300年时间“天下学问，非儒即墨”，儒家和墨家是当时社会和国家的主流思想，但此后2000多年却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墨子作为一代伟人却“生前伟大，死后寂寞。”应该说是汉武帝实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彻底隔断了墨子及墨家对后世的影响。山东大学著名学者王学典在《滕州读本》中写道：从此“墨家学说在思想史上沉寂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墨学‘绝迹’了。墨子精神仍然沉潜在两千多年历史长河的深处，对中华文化产生着重大的影响。”历史上中国科学发展落后，也可以说与尊孔非墨密切相关，与统治阶级与精英阶层为维护自身的利益，抹杀墨子思想与实践有关。正如蔡元培指出的“墨学中断，使中国科学不得发达”。这也不难理解“五四”运动青年高喊“打倒孔家店”以及“钱学森之问”的历史深层答案了。

离去时，回望纪念馆大厅的墨子塑像，那句“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的箴言仿佛在耳边响起。墨子的思想，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苍劲有力。正如《墨子•大取》所言：“天下无人，子墨子之言犹在。”而今正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十字路口，世界纷争不断，战火未熄，墨子的主张，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值得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