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酒店叫“锦华商务”。
名字听着挺气派,其实就是那种开在城市犄角旮旯里,给短期出差、预算不多的人准备的临时窝棚。
地毯踩上去是软的,但你总觉得那份柔软里藏着十年份的脚印和尘埃。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氛混合的、试图欲盖弥彰的味道。
我叫陈驰,是个自由职业的音效师。说得好听点是搞艺术的,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到处接散活儿的音频民工。
这次来这个陌生的二线城市,是给一个粗制滥造的网剧做后期。甲方抠门,给的预算只够住这种地方。
我拖着箱子住进807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累得像条被抽了筋的狗。
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洗个澡,然后死在床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标配。
墙壁很薄。
我能清晰地听见走廊里拖动箱子的滚轮声,隔壁房间电视里传来的晚间新闻播报员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无所谓,我工作的时候,戴上监听耳机,全世界都与我无关。
累极了的时候,就算楼下开演唱会,我也能睡着。
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很天真。
第一晚,大概是凌晨两点多。
我睡得正沉,被一阵尖锐的声音给惊醒了。
那声音很怪,像女人的尖叫,但又很短促,仿佛刚喊出一半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啊——呜!”
就这么一下。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咚咚咚地擂着鼓。
我侧耳听了半天。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有节奏地嗡嗡作响,像一只巨大的夏蝉。
我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是做噩梦了。
太累了,压力太大,产生了幻听。
我安慰自己,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我又听见了。
这次不是一下,是连续的、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惨叫。
“救命……别……求你……”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次绝对不是幻听。
声音的来源非常清晰,就是我床头挨着的那面墙。
隔壁,809房间。
我第一反应是,家暴?还是更糟的情况?
我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乎是冲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都暗着,一片死寂的昏黄。
我犹豫了。
报警?
万一是小两口吵架,或者在玩什么我理解不了的情趣游戏呢?警察来了,我怎么说?我说我听见隔壁有人喊救命?
人家要是开门说根本没事,那我成什么了?一个偷听别人墙角还爱管闲事的变态?
我怂了。
我退回房间,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死一般的安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嗡嗡声。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我开着灯,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抱着枕头在床上坐到天亮。
第三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了片场。
甲方对我交上去的音效方案很不满意,说我做的风声“没有灵魂”,雨声“不够悲伤”。
我他妈想一拳打爆他的头。
一个三流演员穿着古装在绿幕前挤眉弄眼的破烂网剧,你跟我谈灵魂?
我耐着性子,赔着笑,把活儿接回来重新改。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心里就开始打鼓。
我怕再听到那个声音。
人的恐惧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忍不住去想它,去预设它。
电梯门打开,八楼的走廊安静得像一条墓道。
我走到807门口,掏出房卡。
就在这时,我旁边的809房间,门底下塞进来一张小卡片。
那种印着性感美女和一串电话号码的“特殊服务”卡片。
一个穿着酒店工作服的男人,正弯着腰,一张一张地塞。他动作很快,很熟练,塞完809,就走向了我的807。
我清了下嗓子。
他吓了一跳,直起腰,看见我,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讨好的笑。
“先生,刚回来?”
我点点头,指了指809的门:“这间房……有人住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没,没有啊。这间房线路有问题,一直空着维修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没人住你还塞卡片?”我忍不住问。
他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挠了挠头:“嗨,习惯了,顺手就……这不显得我们服务周到嘛,万一有客人呢。”
这理由扯淡得让我都想笑。
他飞快地塞完我这间的卡片,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809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没人住?
那前两晚我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我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我站在黑暗里,像个准备伏击的猎人,耳朵紧紧贴着那面墙。
我等。
等到午夜,等到凌晨。
等到我的腿都站麻了,脖子都僵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动静的时候。
它来了。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毫无征预地炸响。
就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的心脏瞬间被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紧接着,是女人惊恐的、语无伦次的哀求。
“放开我……你不是人……你是魔鬼……啊!”
然后是撞击声。
咚!咚!咚!
像是人的身体被一次次狠狠地砸在墙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们之间这面墙壁在轻微地,一下一下地,震动。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这不是吵架,不是情趣游戏。
这是谋杀。
这是正在我隔壁发生的,一场谋-杀!
我冲到门口,手抖得连门把手都握不住。
报警!必须立刻报警!
我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几乎按不到拨号键。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尖叫,哀求,撞击声。
一切都消失了。
走廊里,我的房间里,整个世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
结束了?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冲出房门,发疯一样地去砸809的门。
“开门!开门!里面有人吗?!”
我用尽全身力气,拳头砸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没人应。
“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我声嘶力竭地吼。
还是没人应。
死一样的沉寂。
我的吼声惊动了走廊两头的客人,几扇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几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
很快,酒店的保安和经理坐电梯上来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这位先生,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晚了,会打扰到其他客人休息的。”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审视。
“我隔壁!809!里面出事了!我听到有女人在惨叫,在求救!”我指着809的门,气喘吁吁地说。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看了一眼809的房门,然后转向我,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
“809房间因为电路检修,这个星期都没有安排客人入住。里面是空的。”
“不可能!”我吼道,“我连续三个晚上都听到了!就在刚才!声音那么大,你们不可能听不见!”
刘经理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走上前,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前台服务员拿着一张总卡跑了上来。
刘经理接过卡,转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既然您这么坚持,为了消除您的疑虑,也为了证明我们酒店的管理没有问题,我就当着您的面,把门打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的宽容。
“您亲眼看一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他把卡在门锁上“滴”地一刷。
门开了。
他推开门,啪地一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伸长脖子往里看。
空的。
房间里空空如也。
床铺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桌子,椅子,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地板干净得能反光。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同样整洁如新。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更没有所谓的女人。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标准的、等待客人入住的、空无一人的酒店房间。
我傻了。
我站在门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听得那么清楚。
那绝望的惨叫,那身体撞击墙壁的闷响……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刘经理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
“先生,您看到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走进去,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门,拉开窗帘。
“可能是您这几天工作太累,精神紧张,产生了一些幻觉。”
“我们酒店的隔音虽然不是顶级的,但也绝对符合标准。可能是其他楼层的声音,或者窗外的声音,让您产生了误会。”
他的话语像棉花,软绵绵的,却堵得我喘不过气。
周围探头探脑的客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搞什么啊,大半夜的。”
“吧,自己听错了还闹这么大动静。”
“就是,吓死人了。”
那些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像一根根针。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我像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是的、被所有人看笑话的小丑。
“对不起。”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不对。
绝对不对。
我是一个音效师。我的耳朵就是我的饭碗。
我可以分辨出0.1分贝的声音差异,可以听出一段音频里最细微的瑕疵。
幻听?误会?
不可能!
那声音的方位、质感、细节,都无比真实。
尤其是那撞击墙壁的闷响,那种低频的震动,绝对不可能是从其他楼层传来的。
它就发生在隔壁。
可是,房间是空的。
这个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最近压力真的太大了?
那个该死的甲方,那个网剧,把我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我坐在地上,抱着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不敢再睡了。
我怕一闭上眼,那个声音又会响起。
我打开电脑,戴上监听耳机,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用巨大的、嘈杂的音效来填满我的耳朵,试图把那个可怕的声音挤出我的脑海。
我工作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决定去找酒店的保洁阿姨聊聊。
刘经理那种人,官腔打得太好,从他嘴里问不出实话。
但保洁阿姨不一样。
她们是酒店里的“隐形人”,见证了最多的秘密,也最容易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在楼道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推着清洁车,挨个房间打扫的张阿姨。
她大概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我走上前,递给她一瓶水和一百块钱。
“阿姨,辛苦了。跟您打听个事儿。”
她一开始很警惕,连连摆手说不要钱。
在我再三坚持下,她才犹豫着收下了,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小伙子,你想问啥?”
“阿姨,我想问问……我隔壁的809房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我压低了声音问。
张阿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把我拉到楼梯间的角落里。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心里一沉。
有戏。
“我……我晚上总听到些奇怪的声音。”我含糊地说。
张阿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可别瞎说!也别出去乱说!”她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经理知道了,要开除我的!”
“阿姨您放心,我就是自己好奇,绝对不给您添麻烦。”我赶紧保证。
她犹豫了很久,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那间房……死过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概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张阿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可漂亮了,就住那间房。”
“后来……后来就死在了里面。”
“警察来了,说是自己洗澡的时候,地滑,摔了一跤,头磕在浴缸角上,就这么没了。”
“对外都说是意外。”
张阿姨叹了口气,继续说:“但是我们私下里都传,不是意外。”
“那姑娘,是咱们酒店大老板在外面养的小情人。老板的老婆知道了,带人找上门来,在房间里闹得天翻地覆。”
“有人说,是老板老婆失手把她推倒的。也有人说……是那姑娘自己想不开,自杀的。”
“反正啊,从那以后,809房间就不太平了。”
“好几个住进去的客人都说,半夜能听见女人哭,还有人喊救命。”
“后来酒店干脆就不让这间房住人了,对外就说线路检修。我们打扫卫生,也都是白天两个人一起进去,快快地弄完就出来,谁也不敢一个人在里面多待。”
张阿姨说完,又嘱咐了我好几遍,千万别说出去。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死过人。
闹鬼。
这个解释,虽然很玄乎,但似乎是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了。
我不是疯了,我听到的,是那个死去女孩的鬼魂在哀嚎。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但同时也有一种奇怪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至少,我证明了我的耳朵没有骗我。
我谢过张阿姨,回了房间。
知道了真相,我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当你知道了你面对的是什么,哪怕是鬼,心里反而有了底。
我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产生了一丝同情。
她死得那么惨,那么不明不白,怨气不散,也是情理之中。
晚上,我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严阵以待。
我甚至有点……期待。
我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我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凌晨两点。
声音准时响起。
还是那绝望的惨叫和哀求。
我没有再感到恐惧,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仔细地分辨着她的每一句话。
“放开我……王八蛋……你答应过我的……”
“你老婆就是个疯子!你也是个骗子!”
“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断断续续的咒骂和哭喊,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我叹了口气。
可怜人。
被一个有妇之夫欺骗,最后还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是个音效师。
声音,是我的专业。
我能不能……把她的声音录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在我脑子里生长。
录下来,然后呢?
交给警察?说我录到了鬼魂的声音?他们会把我当成精神病抓起来。
发到网上?说某某酒店闹鬼,有女鬼夜夜哀嚎?大概率会被当成炒作,然后被酒店告到倾家荡产。
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就是想把它录下来。
这是一种职业本能,一种对“声音”本身的执念。
第二天,我借口工作需要,去市里买了一套专业的拾音设备。
一个高灵敏度的指向性麦克风,一个前置放大器,还有一个便携式的录音机。
这套设备,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墙壁另一边最细微的声音。
晚上,我把所有设备都架设好。
麦克风对准墙壁,耳机戴在头上,手指放在录音键上。
我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然后,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清晰无比地,炸响在我的耳机里。
“啊——!”
那声音的细节、质感、穿透力,通过专业的设备放大后,比我之前用耳朵听到的要真实一百倍,恐怖一百倍。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抖,哭泣时的抽噎,甚至因为缺氧而发出的嘶哑的喘息。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们会遭报应的……一定会……”
耳机里传来的这句话,让我浑身一震。
孩子?
她怀孕了?
这个信息,张阿姨并没有告诉我。
惨叫和哭嚎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和前几天一样,戛然而止。
我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录音机上跳动的电平,和那段被完整记录下来的波形文件。
我成功了。
我录下了“鬼”的声音。
一种巨大的、病态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包裹了我。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茫。
我拿着这段录音,又能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
白天,我应付着甲方,修改着那些毫无灵魂的音效。
晚上,我就回到酒店,架起我的设备,一遍又一遍地录下那段来自隔壁的“幽灵之声”。
我甚至开始对那段音频进行分析。
我把它导入到我的专业音频软件里,观察它的声谱,分析它的频段。
作为一名专业的音效师,我对声音有着近乎苛刻的挑剔。
这段“鬼声”,从技术角度来说,堪称完美。
女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惊恐,到中段的绝望咒骂,再到最后的虚弱哀鸣,情绪的递进层次分明,感染力极强。
背景音里,甚至还有一些细微的、像是衣服摩擦和身体挣扎的声音。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太真实了。
真实得……有点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突然劈进我的脑海。
我愣住了。
我在想什么?
真实得有点假?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
但我无法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我是一个每天和“假声音”打交道的人。
电影里的风声雨声,打斗时的拳脚声,怪物骇人的嘶吼声……全都是我们这些音效师在录音棚里,用各种道具和技术“做”出来的。
我们的目标,就是让这些假声音,听起来比真实的声音还要“真实”。
而我耳机里的这段录音,就给了我这种感觉。
它太“标准”了。
一个女人在面临生命危险时,她的惨叫和求救,应该是混乱的,语无伦次的,甚至会因为极度恐惧而失声。
但这段录音里的声音,虽然充满了情绪,但它的节奏、起伏,甚至每一句台词的间隔,都像是……被设计过的。
就像一个演员,在录音棚里,根据导演的要求,声情并茂地念出一段台词。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谁会这么无聊,每天半夜在空房间里播放一段女人惨叫的录音?
为了什么?
为了吓唬住客?那酒店还怎么做生意?
但这个疑点,一旦产生,就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决定再去找刘经理。
这次,我换了一种方式。
我没有再气势汹汹地质问,而是装出一副被吓破了胆、马上就要精神崩溃的样子。
我在大堂里找到了他。
“刘经理,我……我真的住不下去了。”我脸色煞白,声音发抖,“我天天晚上幻听,我快疯了。我要换房间,或者退房。”
刘经理一听我要退房,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微妙。
“陈先生,您别激动。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我们酒店可以为您提供免费的安神茶……”
“我不要什么安神茶!我就问你,809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情绪激动地问,“你们酒店是不是闹鬼?是不是死过人?!”
我的声音很大,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刘经理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把我拽到一旁的休息区,压低声音说:“陈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不要信谣传谣,这对我们酒店的声誉影响非常不好。”
“那你就告诉我真相!”我死死地盯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用那套官腔来敷衍我的时候,他突然叹了口气。
“陈先生,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
“您只要知道,809房间绝对是安全的,您听到的声音,也绝对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您就当……是在听一段广播剧,行吗?”
广播剧?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子里那把锁。
我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那不是鬼魂的哀嚎。
那是一段……录音!
“为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经理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是……老板的吩
咐。”
“老板?”
“我们锦华酒店的大老板,姓王。”刘经理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去年死在809的那个女孩,是他的……一个红颜知己。”
“对外说是意外,其实……是老板娘带人来闹,失手造成的。当时那女孩已经怀孕了。”
“事情闹得很大,老板花了不少钱才把事情压下去。警察那边,也只按意外事故结了案。”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内幕,比张阿姨说的还要惊人。
“那……那段录音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刘经理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老板娘虽然没坐牢,但因为这个事,精神出了问题,半疯了。她总说,那个女孩的鬼魂缠着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在哭,在骂。”
“老板一开始不信,后来请了些‘大师’来看,都说那女孩怨气太重,魂魄就留在了那个房间里,散不掉。”
“老板也怕了。他觉得,是他对不起那女孩。”
“后来,不知道哪个狗屁大师给他出了个主意,说要‘以毒攻毒’。”
刘经理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大师说,女孩的怨气之所以散不掉,是因为她死前的痛苦和怨恨没有被‘听见’。所以,就要把她死前喊的那些话,每天在那个房间里放一遍。让她‘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听够了,听腻了,怨气就散了,她就该去投胎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这是什么荒唐到极点的狗屁逻辑?
“所以……你们就真的这么做了?”
“老板信了。他花钱找人,根据当时在场的人的描述,找了个配音演员,模仿那女孩的声音,把她死前可能喊的话,全都录了下来。”
“然后,在809房间里,装了一套小型的音响设备,用定时器控制,每天凌晨两点,准时播放。”
刘经理掐灭了烟头。
“这事儿,整个酒店只有我和老板两个人知道。对外,就说房间检修。”
“我们本来以为,那房间空着,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陈先生,您的耳朵,也太灵了。”
真相。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没有鬼。
没有灵异事件。
只有一个愚蠢又迷信的富豪,一个心狠手辣的泼妇,一个可怜的枉死女孩,和一个荒诞到令人发笑的、用现代科技进行的“超度仪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真相,比闹鬼本身,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人心的黑暗和愚昧,比鬼魂可怕一万倍。
“陈先生,”刘经理看着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您什么都知道了。我希望您能……保密。”
“这对您,对我们,都好。”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保密?
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让那个女孩的冤屈,就这么被一段拙劣的录音,日复一日地“超度”?
我做不到。
我的职业是音效师。
我一生都在追求“真实”的声音。
而现在,我手上有两段录音。
一段,是那个女孩“被扮演”出来的、虚假的惨叫。
另一段,是我刚刚录下的,刘经理亲口说出的、真实的真相。
我看着刘经理,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那就好。陈先生,为了补偿您的不愉快体验,您在店期间的所有消费,全部免单。”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我把门反锁。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两段音频文件。
一个叫“Ghost_Scream.wav”。
一个叫“Manager_Confession.wav”。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微微发抖。
我知道,只要我把这两个文件发出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锦华酒店会完蛋。
那个王老板,他的老婆,还有这个刘经理,一个都跑不掉。
警方会重新立案调查。
媒体会蜂拥而至。
那个死去了一年多的女孩,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或许能得到真正的安宁,而不是这种荒唐的、被操控的“每日哭丧”。
但同时,我也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王老板那种有钱有势的人,想对付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音频民工,简直易如反掌。
我可能会丢掉工作,甚至……会有更糟的后果。
值得吗?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赌上自己的前途和安危?
我犹豫了。
我害怕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把那两个文件,拖进了电脑的回收站。
只要我按下“清空回收站”,这一切就都和我无关了。
我还是那个到处接活儿的音效师陈驰。
我将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家酒店,把这段经历彻底埋葬。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的右键上。
就在这时,我的耳机里,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我忘了关设备。
凌晨两点,又到了。
“啊——!”
那熟悉的、凄厉的惨叫,再次灌满我的耳朵。
“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充满了痛苦和怨恨的声音。
我突然想,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有鬼魂。
那个女孩的魂魄,是不是就飘荡在这个房间里,被迫每天听着别人模仿自己临死前的惨叫?
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这比让她永不超生,还要残忍一百倍。
我慢慢地,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然后,我把回收站里的那两个文件,重新拖了出来。
我打开一个加密的邮箱。
我找到了我大学时的一个同学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在一家很有影响力的调查新闻媒体工作。
我把两个音频文件,连同我写下的一份详细的文字说明,作为附件,一起发送了过去。
邮件的标题,我写的是:
“一段来自锦华商务酒店809房间的真实录音”。
发送成功。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没有丝毫的兴奋和快意。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怕打草惊蛇。
我像往常一样,白天去片场工作,晚上回到酒店。
我甚至没有换房间。
我还是住在809的隔壁,807。
只是,我再也没有打开过我的那套录音设备。
我也不再害怕那个声音了。
每当凌晨两点,那段录音准时响起的时候。
我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心里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说:
再忍一忍。
就快结束了。
三天后。
我正在片场,对着一堆素材焦头烂额。
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
“是陈驰先生吗?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涉及到锦华商务酒店的一起旧案。举报材料里,提到了您。我们需要您来配合一下调查。”
我挂了电话,手脚冰凉。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跟甲方请了假,打车去了市局。
在那个小小的、充满了烟味的问询室里,我见到了两个便衣警察。
他们很客气,给我倒了水。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
关于我为什么会住在那家酒店。
关于我怎么发现隔壁有声音。
关于我怎么录下那些录音。
我把一切都和盘托出,除了那个给我爆料的记者同学的身份。
我把我的专业录音设备也交给了他们,作为证据。
他们听了那两段录音,脸色越来越凝重。
尤其是刘经理的那段口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先生,谢谢你的勇敢和正义感。”临走时,一个年长的警察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如果不是你,这件案子,可能就真的成了永远的悬案。”
我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新闻就爆了。
《锦华商务酒店“闹鬼”事件真相:一桩被掩盖的命案!》
《富商原配联手施暴,致情人一尸两命!》
《荒唐“超度”:酒店空房夜夜播放惨叫录音!》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和讨论。
锦华酒店被查封了。
王老板,他老婆,刘经理,还有当年参与这件事的几个人,全都被刑事拘留。
那件被草草定性为“意外”的案子,被重新翻了出来。
据说,警察在酒店老板家的别墅里,找到了更多的证据,包括当年老板娘打人时的原始录像。
一切都结束了。
我手上的那个网剧项目,也因为投资方(就是王老板的公司)出事而黄了。
我拿到了剩下的尾款,买了当天最晚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我没有再回锦华酒店。
我的行李还在807房间里。
我给前台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帮我打包好,用快递寄给我。
我不想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在等着我。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回到家,我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每天就是睡觉,吃饭,打游戏,努力想把那段经历从脑子里清空。
大概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锦华酒店寄来的我的行李。
还有一个小小的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银行卡。
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打印的字:
“陈先生,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感谢你。请务必收下。密码是女孩的忌日,0826。”
落款是:一个姐姐。
我猜,是那个女孩的家人。
也许是她的姐姐,或者妹妹。
她们大概是通过警方,知道了我的事情。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查了一下,卡里有二十万。
我把钱取了出来,以那个女孩的名义,匿名捐给了一个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基金会。
我不想用她的生命,来换取我的安逸。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这件事。
有一天,我接到了我那个记者同学的电话。
“驰子,告诉你个事儿。”他在电话那头说,“锦华酒店那案子,前两天判了。”
“王老板的老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了无期。”
“王老板,包庇罪,伪证罪,加起来判了七年。”
“刘经理他们,也都判了。”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还有,”他顿了顿,说,“那个女孩的家人,给你立了个长生牌位。”
我愣住了。
“就在他们家乡的寺庙里。说你是他们家的大恩人,要保佑你一生平安。”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行了,知道了。挂了啊。”
我匆匆挂了电话,不想让他听出我声音里的哽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锦华酒店的807房间。
隔壁很安静。
没有惨叫,没有哭嚎,什么都没有。
我推开809的门。
房间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看不清脸。
她没有看我,只是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温暖又明亮。
她抱着孩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光里。
然后,消失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去了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阳光和摇篮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