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阳西北隅,仁河口镇的炊烟还在晨雾中缠绕,王莽山已迎来今冬第一场雪。没有预兆,铅灰色的云团从秦岭南麓漫过来,将古镇与群山裹进一片苍茫。风先是掠过旬河水面,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岸边的柳梢上,随即,雪粒便挣脱云层的束缚,呼啸着扑向这片褶皱的山地。
仁河口的王莽山,不比名山大川的巍峨,却带着陕南山水独有的灵秀与沉厚。平日里青黛色的峰峦顺着旬河两岸绵延,坡地上的核桃林、柿子树疏朗分布,黑瓦白墙的农舍嵌在山坳间,炊烟袅袅时,便是一幅活态的山居图。而初雪的降临,让这幅图景瞬间换了底色。雪粒先是!细密地亲吻每一寸土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农家的柴垛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而后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成团的雪絮被风裹挟着,沿着山脊的轮廓流淌,如天公挥毫时不慎滴落的墨汁,在青黛色的山体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白。
站在仁河口老街的尽头远眺,王莽山已然换了模样。原本蜿蜒的山脊线被白雪覆盖,化作一条银亮的绸带,在苍茫天幕下舒展。那些平日里突兀的崖壁,此刻披上了厚重的银铠,棱角在风雪中愈发分明,折射出凛冽的寒光。风起时,雪沫从崖顶奔泻而下,顺着沟壑流淌,恍若银河倒悬,溅起的雪粒落在旬河水面,瞬间消融,只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面上的薄雾与山间的雪雾交织,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水墨般的剪影,层叠的峰峦仿佛银龙腾跃,龙脊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与近处老街的黑瓦、岸边的枯树构成一幅浓淡相宜的长卷。
雪势稍缓时,古镇便有了别样的生机。农人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望着漫山的白雪,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欣喜。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脚印深浅不一地印在新雪上,又被后续的落雪轻轻覆盖。村口的老槐树挂满了雪挂,枝桠低垂,仿佛在向过往的行人颔首。偶有村民扛着锄头走过,鞋底碾过积雪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山间格外清晰,与远处旬河的流水声交织,成了雪天里最动听的旋律。
我沿着老街向山中走去,积雪没到脚踝,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路边的篱笆墙上,积雪勾勒出不规则的弧线,几株耐寒的野草从雪缝中钻出,带着点点绿意,为这片纯白增添了一丝生机。山腰处的茶园被白雪覆盖,一行行茶树的轮廓隐约可见,仿佛沉睡的绿浪,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唤醒。远处的山坳里,几户人家的屋顶炊烟袅袅,淡青色的烟柱在雪雾中缓缓上升,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雪越下越柔,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飘落,轻轻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此刻的王莽山,少了平日里的喧嚣,多了一份宁静与祥和。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与深沉的黑,白雪覆盖的山峦是白,裸露的崖壁是黑,农舍的黑瓦是黑,雪地里的枯枝是黑。自然以最简约的色彩,在仁河口的天地间挥毫泼墨,绘就了一幅超越凡尘的恢宏画卷。这白,是洗尽铅华的纯净;这黑,是沉淀岁月的厚重。黑白交织间,既有北方山水的雄浑壮阔,又有陕南古镇的温婉灵秀。
日暮时分,雪渐渐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王莽山的银峰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旬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银装素裹的山峦与古镇的剪影。孩子们还在雪地里玩耍,农人们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老街的石板路上,渐渐有了行人的足迹。仁河口的王莽山,在初雪的装扮下,既有天地辽阔的壮阔,又有烟火人间的温暖。
这场初雪,是大自然馈赠给仁河口的礼物,它洗净了山川的尘埃,也安抚了人们的心灵。站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土地上,我忽然明白,王莽山的初雪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的壮阔与纯粹,更在于它与古镇的烟火气息相融,与陕南的山水肌理相依,构成了一幅独一无二的山居雪韵图。而这份韵味,唯有置身其中,方能真切感受。
编辑:侯宜均
责编:志 寿
审核:姚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