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给爸妈烧纸，可能得先问一句：环保达标了吗？” 上周去河北米北庄溜达，1.5公里的市场街，三分之一卷帘门落锁，门口贴着“旺铺转让”，隔壁却堆着刚到的KT板纸扎别墅，快递小哥正把“电子花圈”搬上发往内蒙古的货车。这村子靠死人生意年入11亿，如今却第一次怕死——怕政策、怕没人接班、怕年轻人连纸都不烧了。

我蹲在一家老铺门口，老板老赵67岁，手里编纸马的速度比我还快。他说以前清明前一个月，门口货车排队，现在城管一来，烧纸的烟感报警器响得比鞭炮还勤。去年他儿子把直播间搬进仓库，卖“不焚烧仿真花圈”，一单挣七块，比烧掉的一整车纸钱利润还高。老赵摇头：纸灰飘了四十年，突然不让飘，像把老祖宗的烟囱给堵了。

我跟着他进作坊，八十岁的李奶奶正在糊“纸丫鬟”，耳朵背，动作却稳。她偷偷告诉我：现在做“纸保镖”得加二维码，扫码能看3D灵堂，政府说文明祭扫，客户说老人得哄，两边都得罪不起。她孙子在石家庄做程序员，春节回来教全家用电商后台，关键词一改，“冥币”变“祈福用品”，流量翻倍，李奶奶听不懂，只问：这算给死人还是给活人打工？

最魔幻的是后院的“样品间”。纸扎劳斯莱斯旁边摆着“核酸亭”，纸iphone15promax摞成山，老板说去年疫情刚过时最抢手，现在滞销，只能当“古董”。他叹气：政策一年三变，去年不让烧人民币图样，今年连“别墅”也得缩尺寸，超一米就罚款。创新？先保命。

傍晚我走到村头新开的“绿色殡葬体验中心”，玻璃门里摆着可租赁的LED花圈，扫码付押金，用完回收，循环两百次。店长是95后小霍，头发染成奶奶灰，说自己是“送葬行业里最像活人的”。他给我看后台数据：北京客户占六成，下单备注常写“别让我妈知道我给她省了烧纸钱”。小霍耸肩：活人比死人难伺候，可活人给钱更快。

夜里回酒店，刷到短视频：米北庄又上热搜，标题是“中国殡葬第一村要凉了？”评论区吵成两派：一派说传统该死，一派说没纸钱怎么尽孝。我脑子里全是老赵那句话：我们不怕死，怕的是死法变了，没人通知我们怎么埋。

说到底，米北庄的生死劫不是环保，是活人开始用“低碳”原谅自己。纸扎别墅再精致，也抵不过一句“扫码献花”。当焚烧变成原罪，11亿的烟囱只能改做直播灯。 老手艺的终点，从来不是政策，而是我们不好意思再烧那一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