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夺去我心神的，是那几株古树。枝干虬龙般盘曲着，伸向湛蓝的天。夏日里蓊郁的叶子，此刻已落尽，反而将枝干的线条衬托得愈发苍劲、分明，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白描。偶尔有一两片倔强的枯叶，还挂在梢头，风过时，发出“簌簌”的、如私语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看过的香火与沧桑。
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大雄宝殿。它是那样巨大而沉默地安坐在那里，殿顶的鸱吻庄严地守护着天空。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混合着古老木料与香火味的、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人紧紧包裹。眼睛需要片刻才能适应这殿内的幽暗。然后，那五尊巨大的佛像便缓缓地从幽邃中浮现出来。他们在莲座上端坐了近千年，面容静穆，眼帘低垂，悲悯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间，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那一瞬间，殿外的风声、人世的纷扰，都远远地退去了。在这绝对的静谧与宏伟面前，你只感到自身的渺小，如同一粒尘埃；可同时，内心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被那目光洗涤过一般。
我仰头看了许久，直到脖颈酸了，才缓缓退出，不忍打扰那份永恒的禅定。
转到薄伽教藏殿，那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藏着“东方维纳斯”——那尊合掌露齿的胁侍菩萨。她不像正殿的佛像那般令人敬畏，而是亲切的、生动的。你瞧她，身姿微斜，唇边漾起那抹笑意，不是大笑，是那种洞悉了某种妙谛后，忍不住从心底流露出的、含蓄而又俏皮的微笑。这笑意，穿越了近千年的时光，依然鲜活如初，让冰冷的泥土有了温度，有了灵魂。在这初冬的寂寥里，与这样一抹微笑不期而遇，心头所有的寒意，仿佛都被驱散了。
来时，带着一身城市的浮躁；去时，仿佛被这古寺的初冬细细地擦拭过一遍。华严寺的初冬，没有绚烂的色彩，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力量。它让你沉静下来，与历史对坐，与自己的内心相见。那佛的凝视，那菩萨的微笑，那古树的风骨，都化作一种无形的印记，留在了这个下午的记忆里，清冷，而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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