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的第一天，腰还没坐热，嘴巴先忙起来了。

从东站出来，一股子潮湿热气往脸上扑，鞋底踩着地铁站的指示箭头，脑子里全是“火锅、串串、钵钵鸡”这三个字。

河南胃向来实诚，能吃辣，但也怕吃多了上火，所以心里打鼓，脚下还是一路快走。

住在太古里旁边的小巷，老破小客栈，窗外是梧桐叶子，风一吹叶子打窗，像有人敲门。

老板瘦瘦的，说话慢，先递了一杯盖碗茶，让歇口气再去浪。

晚上去春熙路，看见熊猫雕塑趴墙上，游客一水儿高举手机，拍合影排队排成龙，队尾搭到马路牙子。

想凑个热闹，腿一迈，旁边大爷说，照相不急，先吃饱肚子，肚子是行程的底盘。

听君一席话，立马改道。

巷子里一家串串店，铜锅小火烧着，红油翻亮，竹签子一大桶一大桶泡在汤里，拿签就下肚。

牛肉签子弹牙，鸭肠清脆，藕片夹着红汤往外滴，看着就想再来一把。

店里小妹说话轻，手脚快，蘸料台子摆满了葱花、蒜蓉、小米辣、花生碎，香油一盖，鼻子跟着走。

抬眼一看，桌子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吃得满嘴红，爸爸把湿巾递过去，小孩说再吃两根就收手，结果又拿了五根，嘴上说收手，手上不停，懂了，这叫成都时间。

吃完出门，夜风扑面，街角的钵钵鸡小摊燃着白灯，盆里是冷串，红油上漂着花椒籽，老板娘把签子往秤上一放，手起手落，袋子一系，走人。

回客栈的路上，电瓶车嗖嗖过，后座上年轻人抱着吉他，琴头晃得直撞夜色，耳边传来几句川普，“要得，要得”，真是“路滑慢行，胃急慢吃”。

第二天一早，先去武侯祠。

诸葛亮的塑像立在殿里，面沉如水，殿外古柏成林，树皮像龙鳞一样一层一层。

导览里说，这里曾是刘备惠陵与武侯祠合祀，后来分合几次，现在看到的格局，是明清修葺后的样子。

碑刻里有明代名人题字，站在碑前，字的锋芒还在，像刚磨好的刀锋。

再往里走，三义庙那边香火旺，关羽、张飞、刘备三人并排坐，红脸黑脸白脸，配色像一幅戏台的脸谱。

门口有老艺人画糖画，小龙小马，一勺糖水，一根竹签子，手腕一抖就长出翅膀，小孩盯着糖龙的尾巴发呆，糖香顺着风往四下散。

走出武侯祠，巷子口就是锦里。

青瓦木窗，茶社的门帘一卷一落，里头咿咿呀呀的曲子，抬头一看，戏台上正亮嗓子，台下挤着人，手里捧着酸梅汤。

锦里里卖东西的不少，绣球、扇子、蜀绣、小吃都摆满，价格不算温柔，兜里有数就好，不冲动，不当接盘侠。

午后去杜甫草堂，绕河而行，竹影密，水声轻。

草堂里有唐风的那股子松弛，茅屋的形制根据史料复原，杜工部在成都的四年，写下两百多首诗，江村清夜、春夜喜雨，都在这片天地里落笔。

陈列馆里有手拓的碑文，宋拓风骨硬朗，走过去能闻到宣纸的味道。

书店角落坐着几个学生，手边摆着用毛笔写的“少陵草堂”，字还嫩，劲头很足。

草堂外的浣花溪，水鸟时不时冲水面，羽毛在阳光里亮一下，跑道上跑步的人喘着气，脸上冒汗，衣服背后贴着风。

下午四点，太阳收起锋芒，去宽窄巷子。

青砖灰瓦，老门环，巷口一座清朝的牌坊，柱子上还有小兽，抬头能看到木斗拱。

这片是清朝八旗驻地遗存，后来改成街区，房子里套着咖啡馆和茶馆，里头坐着的人各说各的故事。

张灯结彩的店前，变脸演员甩着扇子，人群一围，黑脸变红脸，红脸变白脸，小孩“哇”一声，手机“咔嚓”不断。

巷子里卖三大炮的小摊，黄豆面一撒，糯米球在铜盆里“铛铛铛”地响，端上来贴芝麻，甜气顺喉，牙齿一碰就化。

路边还有糖油果子，外皮脆，内心软，糖汁粘牙，咬完要舔嘴角。

晚饭没走远，点了份兔头，干香的那种，花椒麻到舌尖泛电，手套一戴，手指沾着酱，吸溜一口，打嗝打出花椒味。

同桌的成都大姐笑，说这才是正经开胃方式，吃完再来一圈锅盔，芝麻多放，不谈条件。

第三天计划去青城山，早起从茶店子客运站坐车，票好抢，车上都是背小包的。

一路绿意越铺越厚，窗外雨丝挂在玻璃上，像有人拿刷子一抹，风景立马朦胧。

到了青城山后山，登山口卖玉米和烤肠，掏钱买了个热玉米，咬下一口，甜气顶到眉心。

山势不算险，路边古庙一座接一座，门额上写着“天师洞”“祖师殿”，道士从屋里穿过，衣摆一晃。

青城山的来头不小，东汉张道陵在此设坛，天师道从这里传开，十里青山藏古意，这不是广告词，这是实感。

山里的泉水冰，手一捧就醒，身子一下子轻了，背上的汗立马不见。

半山腰碰到一对老夫妻，拄着登山杖慢悠悠往上，他们说每年都来，走熟了，山也像熟人，点点头就让你过。

午后小雨落下，石阶打滑，步子放小，旁边小摊棚子底下挤了七八个人，老板泡茶，一人一小杯，谁来谁接，茶香一过喉，雨声像退了一格。

下山去都江堰，古堰就在脚下。

秦昭王时李冰父子主持修建，分水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三件法宝定下岷江水脾气，北灌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千年不废。

站在鱼嘴看水，被水流推着眼睛发亮，石头在水里像打磨过的瓷，光滑不留手。

讲解员说，宝瓶口口小肚大，像瓶子，洪水来时先泄后收，能躲能放，这就是智慧。

身后游客不自觉慢下来，脚步轻，像怕惊到水。

回程在地铁里打盹，一睁眼到犀浦，人一下子多了，地铁风吹着汗，心里顺了。

第四天留在市区，先去人民公园。

门口卖菊花糕，白白黄黄一串摆着，拿一块，甜不腻，花香淡淡挂在舌尖。

湖边茶座满了，老成都坐藤椅，掏耳朵的师傅穿着红背心，一手撑着小灯，一手持银勺，耳朵里发出“咔咔”响，旁边人看得直挠痒。

长椅上叔叔阿姨摆龙门阵，麻将牌“哗啦啦”一洗，风都带点牌气。

角落有相亲角，伞上挂着简历，身高体重，籍贯工作，父母坐旁边，眼睛亮晶晶，不紧张也不放松。

中午拐进一条背街，找了家苍蝇馆子。

招牌不亮，门帘油光，墙上贴着手写菜单，回锅肉、宫保鸡丁、粉蒸肥肠、酸菜粉，价格板上钉钉。

回锅肉端上来，肉片带皮，锅气足，蒜苗脆，筷子伸出去，很少空手而回。

粉蒸肥肠糯，带一丝甜，肥而不腻，米粉吸了油，口感软糯，舌头不用费劲。

饭后老板问从哪来，听说是河南人，立马推荐钟水饺、抄手、赖汤圆，说这几个是成都街头的“老熟人”，见着就亲。

下午去金沙遗址，金面具在玻璃柜里，眼睛长长，嘴巴小，脸庞扁平，光一照，金子闪出一种温暖的光。

当年这里是古蜀国的重要聚落，三星堆的面具风格在这边也能找到亲戚，青铜神树、玉器、金饰，还有那根太阳神鸟金饰，四只鸟绕着太阳飞，仿佛在讲一段古老的天文故事。

站在遗址大厅，看着挖掘层叠像年轮，脚下这片土，藏着很多层人的生活痕迹，灶台、灰坑、陶片，时间像被掰开了一页一页。

晚上又去小郡肝串串，辣度降下去，蘸干碟吃，胃舒服点。

隔壁桌几位小伙子说话耿直，抢单抢得像抢篮板，说“吃起，安逸”，笑声一下子把屋顶顶起来。

城市的夜走起来不慌，路口的红绿灯慢，车子不按喇叭，去便利店买瓶酸奶，店员说晚安，声音轻。

第五天想去看雪山，跑去西岭雪山的巴士点，发现淡季车次少，掐指一算来回时间不值当，立马调头，改去了龙泉驿看桃林遗址公园，季节不对没花看，树干光秃秃站着，倒把人看清醒了，旅行也不是条条东西都要打卡。

翻出美食清单，决定走两家粉店。

一家在红牌楼，豌杂面，面条筋道，豌豆软烂，杂酱咸香，搅一搅，油亮亮的面像穿了新衣。

另一家在东门，肥肠粉，红汤里肥肠切得厚，粉条又滑又吸汤，舌尖先打个滚再咽下去，汗珠子在额头上冒，鼻子也通了。

路上看见老成都的砖雕门楼，门墩上是石狮子，牙齿磨平了，摸上去冷，几百年过去，门还在，狮还在，这座城慢慢活着。

说说住宿的事，太古里周边的网红酒店价钱蹭蹭上去，房间花里胡哨，灯一关就找不着开关。

住老小区改的客栈，价格实在点，隔音一般，晚上楼下有人遛狗，狗一叫，楼上也跟着哼两声，耳塞要备着。

双流机场离市区不远，地铁十号线直达，坐车快，打车堵，早高峰晚高峰尽量避开，行李多就选择地铁，省心。

市内公交便宜，地铁准点，外环路线要先看清站名，成都地名容易绕，猛追湾、龙爪堰，拗口也有趣。

吃喝要说一句实在话，热门店排队长，排两个小时不稀奇，肚子饿得贴后背就找小店，味道不差，价格顺眼，老板也愿意搭理你。

买特产别在景点里买，去超市或本地市场，灯影牛肉、麻辣牛肉干、五香兔丁、担担面调料、豆瓣酱，挑生产日期新一点的，背回家能就着馒头吃上两天。

要带酒的，青梅酒、桂花酒，瓶子要包严实，箱子里垫衣服，托运不出事。

工作日来游玩，人少，价格低，茶馆好找座，掏耳朵不用排队，变脸也能看清楚细节。

周末来要早起，六点出门七点吃上早点，踩着人潮的边。

走景点宜松散，上午一处人文，下午一处街巷，晚上留给味蕾，别贪多，吃撑了胃会罢工。

注意高原线别轻易当天往返，都江堰青城山安排一整天，西岭雪山要看天气，早晚温差大，羽绒背心顶用。

市内步行路多，鞋要软，袜子要透气，脚跟贴创可贴，防磨。

打车用网约车，别随手上无牌黑车，夜里回住处走主路，人多灯亮，巷子深就绕。

成都的节奏像小火慢炖，汤越熬越厚，味道也就越足。

河南人到了这里，嘴里挂着辣，心里挂着稳，这城的好，在于把热闹放在街上，把安稳放进茶里。

想起杜甫那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画面就在眼前，柳条在水边晃，白鹭在天边划，茶杯里冒着热气，手心里握着一个慢字。

火锅也吃了，串串也撸了，兔头也啃了，该说的话也在心里过了几遍。

这座城不吵你，它只是递过来一杯茶，给你一张凳子，让你坐一会。

坐够了再走，路口很多，方向牌也多，愿意往哪走，就往哪走。

等下次来，还是会挑个工作日，还是会住在巷子里，早上听麻雀叫，晚上看梧桐叶晃，胃里有辣，脑子有诗，脚下有路。

走之前，在超市多拿了两袋红糖糍粑，塞满背包，回家分给朋友，嘴里说不客气，心里说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