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陕西人,按说西安宝鸡咸阳跑得多了。
不过前阵子出差去了一趟“煤城”铜川,回来以后,脑子里老是晃一个念头。
铜川人,跟别处人,好像真有点不一样。
先说进城这一路。
高铁坐到铜川北站,下车一看,站不算大,台阶也不多,人一散开就不挤。
和西安北那种“春运现场”比,铜川北像个脾气温和的小叔,慢慢腾腾那种。
出站一抬头,山就杵在那,近得有点突然。
空气里有股子冷凉的味道,嗓子呼吸一下,感觉比关中盆地舒服些。
车往城里开,能看到远处山坡上一块块黑黑的痕迹。
司机师傅说,那边以前都是矿区。
现在不少都停了,绿树刚栽上不久,颜色还浅。
路边都是那种实打实的楼房,没啥花里胡哨的玻璃墙,楼下小卖部门口晒着几把椅子。
一看就知道,大家习惯在门口坐着扯闲篇。
说是煤城,心里本来以为会灰头土脸。
结果真到了,感觉更像是“半拉工矿半拉山城”。
一边是矿井冒出头,一边是山坡绿上来,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反差感。
铜川人说话也有趣。
腔调和西安不一样,带点北边味儿,尾音拖长一点。
听着就像先天自带“慢半拍”滤镜。
但办事可不慢。
先去新区办业务,进政务大厅,保安大哥先伸手指了个位置。
“先扫那个码,拿个号,坐那等,一会儿就叫你。”
语速不快,动作利索。
问他洗手间在哪,人家也不烦,直接站起来给指过去:“往前走,看见大红门,右拐就到了。”
脸上一点那种“你咋这么能问”的不耐烦都没有。
这点和有些大城市窗口的“标准笑容”不太一样。
铜川人这个,是那种土生土长的热情。
嘴上不说“欢迎光临”,但你要是问路,他恨不得把你领到门口去。
工作完,开始到处晃悠。
说起铜川,多半第一反应是“矿、煤、工人”。
结果这一趟,给自己上了一课。
这地方,文化味也挺重。
先去了耀州老城。
耀州,自古就出绿釉瓷的,那可是大名鼎鼎耀州窑。
宋代的时候,青瓷一烧一大片,官窑级别,只不过现在名声被别的瓷都抢了风头。
耀州老街不长,两边是仿古房子,地上石板有点磨得发亮。
背后是好几百年的人踩出来的。
路口有个牌坊,上面写着“耀州窑故里”。
本地大爷坐在牌坊下头嗑瓜子,看我们驻足拍照,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你们这都是奔着瓷器来的吧。”
带着点自豪,又带点习惯了游客的平常。
沿街有几家卖陶瓷的小店,盘子、碗、茶盏,颜色偏淡绿,摸上去细细的。
店老板说,耀州窑在唐宋时就有名,唐玄宗那会儿,长安城里不少达官贵人用的都是耀州瓷。
后来朝代一换,名声淡了,可窑火一直没灭。
这话听着简单,可细想,几百年一窑不灭,这背后就是一代代铜川人死磕。
这些东西,就是人家最自豪的底气。
走着走着,抬头一看,远处山上有个大大的“药”字。
一问才知道,这是药王山。
说起药王这个人,很多人只知道字面意思,其实是指孙思邈。
唐代著名大医学家,号“药王”,就是铜川这片山里的乡党。
药王山上有座药王庙,庙不算大,却香火很旺。
石阶有点陡,一路往上,能看到山下城里的样子慢慢摊开。
庙门口的香炉黑得泛亮,都是这些年香火熏出来的。
旁边立着石碑,刻着孙思邈写的《备急千金要方》之类的介绍。
他当年就提“人命至重,有贵千金”,那会儿还没医保卡,这想法可不简单。
铜川人对孙思邈挺有感情。
庙里守庙的老人说,本地人逢年过节会上来烧个香,学生高考前也来拜一拜,图个心安。
有人祈福,有人求平安。
也有人啥都不求,就当爬个山散心。
说是庙,其实更像个老乡家门口的堂屋。
人来人往,脚步不急不慢。
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个背着背篓的大妈,背篓里都是野菜。
一看就是刚从山上挖下来的。
问她这菜怎么吃,她笑着说:“回去一焯水,拌蒜吃,美得很。”
眼睛弯成两条缝,一点不藏私。
这种不拐弯抹角的爽快,铜川人身上挺多。
晚饭时间到了。
铜川北边,靠近黄陵那一片,面食重。
铜川城里,煤矿工人多,吃饭都走“顶饱路线”。
进了一家本地人推荐的小馆子,老板一看是外地口音,问:“大碗小碗?”
没说几句,先端上来一盆咥牛肉,一盘洋芋片。
牛肉切得不薄,带点筋,咬嘴里有嚼头。
洋芋片下锅一炸,撒点辣子面和葱花,端上来热乎乎的。
再要一碗擀面皮,皮子厚一点,筋道。
辣椒油看着红,吃嘴里还行,不至于上头。
一桌子菜,价格吓一跳,比西安市区便宜不少。
关键分量真大,一看就是给下矿工人准备的那种。
隔壁桌一群师傅,衣服上还沾着煤灰。
说话声音不小,笑声从嗓子眼往外蹦。
盘子里菜见底的速度,堪比短跑接力。
中间有人站起来给我们让碟子位置,还说:“吃,别客气,你们是外地来的,多尝点。”
这种“嘴上嫌你占地儿,筷子上往你碗里夹菜”的热情,陕西其他地方也有,不过铜川这边更直白。
吃完饭天快黑了。
说起铜川,夜景倒没那么花。
高楼不多,路灯一亮,城里有种很朴实的安静。
有些老小区楼道灯还坏着,住户从包里摸个小手电往楼上照,脚步倒一点不急。
街边小摊一溜儿摆开。
烤串、麻辣烫、凉皮、焖面,还有卖烤红薯的三轮车。
一辆蓝牌照小货车停在路边,后斗里一大锅汤,写着“粉汤羊血”。
铜川的粉汤羊血有一手。
一碗下去,羊血切块儿,酸菜、粉条一起滚。
碗边冒着白雾,一勺舀起来,里面热气糊一脸。
掌勺大叔胳膊一抬一放,动作熟得像打太极。
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卖,大叔说:“下午三点摆摊,卖完收摊。”
这句话听着简单。
其实意思就是“卖多少算多少,够吃就行”。
铜川人身上有股这种“够就行”的劲儿。
不张扬,不紧张,不急着证明。
城里老工业区那边,挺有味道。
老烟囱高高杵着,外墙斑驳,铁轨从厂门口延伸出去。
有些地方已经改成了文化园区,外表刷了新漆,里面做了美术馆、咖啡店。
不过一靠近,还是能闻到点旧机器的味道。
厂门口回忆往事的大爷不少。
你随便蹭个板凳坐下,就能听一下午“那年井下一下雨,咱一宿没睡”之类的故事。
这种城市记忆,书上不写,网上也没法复制。
说起交通,铜川有个特点。
高铁站离各区有点距离。
铜川北站在新区,想去耀州老城或者王益那一片,打车得半个小时开外。
自驾的话比较合适。
城和城之间路不绕,沿着主干道走,山在旁边跟着你。
高速口也多,从西安自驾过去,进山出山都挺方便。
有人要问,不自驾咋办。
也能玩。
市内有公交,滴滴也不少。
就是要算好时间,不然你要跑两三个地方,一天就只剩下“在路上”。
铜川这地方,景点挺分散。
北边有药王山,再往北还能接黄帝陵那一带。
中间耀州窑,老街、小巷都在那。
再过去还有照金革命老区。
照金那边,山势更陡。
当年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就扎在这儿,地势险,路不好走,国民党军队来回都得掂量。
现在修高速了,上山容易了,路边立着好几块介绍碑,上面一行行写着当年哪年哪次战斗,多少人牺牲。
游客中心门口立着老式雕塑,扛枪的、抬担架的,每一个脸上都写满了劳累。
铜川人对这段历史好像挺习惯。
带团的本地导游说起这些,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可你听久了,会发现一句“当年条件苦得很”后面,其实跟着一长串故事,只是人家没全说。
住的方面,铜川的酒店挺实在。
没有那种花五百结果房里全是拍照摆设的“网红酒店”。
这边三百块就能住到干净宽敞的商务酒店。
床挺硬,枕头不高不低,晚上睡着了,一觉到天光。
前台妹子一看身份证是陕西别的市的,笑着说:“老乡嘛,给你免费升一级。”
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像顺手给亲戚添了个菜。
城里也有小旅馆,老式招待所风格,门头上“住宿”两个字掉了半截漆。
这种地方安全一般,但胜在便宜。
要是男生结伴,能凑合一晚。
女生或者带孩子,就老老实实住正规酒店,晚上睡得踏实。
说到铜川人和别处人不一样在哪。
一个是慢里带快。
说话慢,走路不急,办事上正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一个是外冷内热不装。
脸上表情看着淡淡的,可一旦搭上话,不知不觉就给你多夹一筷子胡辣汤里的豆腐,顺嘴嘱咐一句“趁热喝”。
还有一个,是和这座城挺像。
表面看煤城,印象是灰、黑、厂房。
细细逛几天,又能翻出药王、耀州窑、照金这些“文化底牌”。
日子过得不显眼,里面却一点不简单。
有矿工的粗糙,有医生的仁心,有老瓷匠那种较劲,也有革命老区那种不服输。
你要说铜川好玩到炸裂吧,实话说,它不是那种一拍照就能刷爆朋友圈的网红地儿。
可要是想找个地方慢慢呆两天,听听故事,吃顿管饱的,晚上街头随便溜达一圈,这里还挺对味儿。
工作日来更舒服,人少,酒店还便宜,饭馆也有空位。
周末和节假日,照金那一带会有团队游客,路上车多一点,排队现象也多。
不过再多,也比某些大城市景区挤成“人从众”好不少。
出差那几天,白天忙,晚上总喜欢一个人绕着小城转一圈。
闻到粉汤的味道,心里就觉得踏实。
听到矿工师傅大声笑,觉得这城市挺实在。
有人说,一座城好不好,看当地人对外地人的态度。
在铜川这几天,打车司机、饭馆老板、路边卖水果的大婶,问啥都愿意多说两句。
说完还会加一句:“你们回去给宣传宣传嘛。”
那语气里,有一点盼头,也有一点底气。
所以啊,陕西人跑了一趟铜川回来,心里有个小问号老是冒出来。
这座表面看起来不咋起眼的煤城,未来会不会慢慢成了别人嘴里的“宝藏城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