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小半年了,我最大的变化,是学会了等待。
不是那种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等待。而是那种彻底放弃抵抗,把自己摊平,像一块被扔在沙滩上的海草一样,等待潮水把我推向任何一个未知方向的、纯粹的等待。
这种“习得性无助”,是我在牙买加折腾了八个月,换来的唯一“勋章”。
有些话,在金斯敦潮湿的夜里想过,在回国的飞机上念叨过,一直憋在心里,像一罐没摇匀的菠萝汁,沉淀、分层,味道越来越怪。今天,我想把这罐果汁打开,让你也尝尝,加勒比海的阳光、朗姆酒和混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1. “Soon Come”,牙买加的时间不存在
如果你想理解牙买加,第一个要扔掉的东西,就是你的手表。
在牙买加,没有时间。
或者说,他们的时间是液态的,可蒸发,可渗透,无孔不入,但你就是抓不住它。而我们的时间是固态的,是精确的模块,一分一秒,垒成了生活的全部。
这堂课,是我的水管工德斯蒙德(Desmond)教给我的。他,一个伟大的男人,用三天时间,彻底摧毁了我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时间观。
那是一个典型的金斯敦午后,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之后,我厨房的水管,裂了。不是漏水,是喷射。我关了总闸,打了房东给的电话。德斯蒙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慵懒,沉稳,带着雷鬼乐的节奏感:“No problem, mon. I will soon come.”
“Soon come”。
我当时天真地把这四个字翻译成“马上就到”。于是我擦干地板,坐在客厅,进入了“等待”模式。
一个小时。门外只有风声。
两个小时。我开始有点烦躁,像热锅上的蚂蚁,但还能维持体面。
三个小时。太阳西斜,光线变得金黄。我的体面碎了一地。我打电话过去。
“Hey Desmond, where are you?”
电话那头很吵,是音乐,是笑声,是一个派对的背景音。德斯蒙德的声音依然气定神闲:“Yeah, mon. Soon come, soon come.”
他嘴里的“soon”,像一根永远嚼不完的泡泡糖,可以无限拉长。
那天,他没来。
第二天,我压着火,再打。得到的还是那句咒语一样的“Soon come”。我学聪明了,试图用我们中国人的逻辑去框定他。
我:“Desmond, my friend, can you give me a specific time? Like, in one hour? Or this afternoon before four?”
他被我逗笑了。电话里传来他爽朗的笑声:“Relax, mon. Don’t stress. I’m on my way.”
“On my way”是另一个陷阱。它的意思可以是他刚从床上爬起来,也可以是他正走在去海边的路上。总之,和你家的方向,关系不大。
第三天,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我开始在YouTube上搜索“如何自己更换厨房水管”。就在我对着满屏幕的扳手和胶带一筹莫展时,门铃响了。
德斯蒙德。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鲍勃·马利T恤,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能把乌云融化。他没带任何歉意,那表情仿佛我们昨天刚约好,他只是稍微早到了几分钟。
“Wha gwaan, boss man?” (咋样啊,老板?)
我还能说什么?我所有的愤怒,在那张纯粹、无辜、写满了“这有啥大不了”的脸面前,瞬间瓦解。你没法对他生气。就像你没法对一棵长歪了的树生气一样。它就长成那样。
他走进厨房,花了十五分钟,就把水管修好了。专业,利落。
我付钱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像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对我说:“See? No problem, mon. I told you I would come.”
我告诉过你我会来的。
是的,他来了。在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时间点,以一种救世主般的姿态,解决了我的问题。至于中间那三天炼狱般的等待,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过来。
“Soon come”不是一个具体的时间承诺。它是一种状态,一种可能性。它的真正含义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它存在于我的待办事项里了,至于什么时候办,那就看缘分吧。”
这背后,不是懒。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被时间追赶”的抗拒。我们的文化,推崇“只争朝夕”,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我们被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进度条推着往前跑,不敢停。
而他们,活在永恒的“当下”。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芒果总会从树上掉下来。急什么呢?掌控自己的节奏,哪怕在外人看来是拖延,是没谱,但对他们自己而言,那是自由。
这是一种奢侈的、近乎禅宗的自由。
我学不会。但我开始理解了。回国后,再遇到堵车,或者等一个迟到的朋友,我心里的火苗,总比以前小了那么一点。
2. “Just Enough”,花光才是钱的唯一意义
牙买加人的时间观让我抓狂,他们的金钱观,则让我怀疑人生。
这个问题,看似复杂,其实一句话就能说明白:存钱,在牙买加,约等于一种反社会行为。
我的园丁迈克尔(Michael),是这个理论最坚定的践行者。
他每周来我家修剪两次草坪,我按周付他薪水。他干活的时候,永远在哼歌,手脚麻利,院子被他打理得像模像样。第一周合作非常愉快,周五下午,我把钱给他,他高兴地连声道谢:“Respect, boss man!”
然后,第二周的周一,他消失了。
周二,他依然没出现。
我打电话过去,背景音和德斯蒙德那次如出一辙,喧闹的音乐和人声。
我:“Michael, are you coming to work?”
他:“Nah, mon. Maybe next week.” (不了,兄弟。可能下周吧。)
我当时就懵了。有钱都不赚?这什么逻辑?
直到下下周,迈克尔终于再次出现。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度过了一个正常的双休日。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一个来自东亚奋斗热土的青年,决定给他上一课。关于勤劳致富,关于延迟满足,关于我们奉为圭臬的一切。
我把他拉到一边,开启了一场我自以为是的“人生导师”对话。
我:“Michael,你活儿干得这么好,为什么不一周干五天呢?我可以给你付月薪,这样更稳定。你可以存钱,为了孩子,为了将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那表情,仿佛我在劝他戒掉朗姆酒一样不可理喻。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一连串反问,直接把我问傻了。
他:“Boss,我为什么要干五天?”
我,理所当然地:“为了赚更多钱啊。”
他:“我为什么要更多钱?”
我,开始有点心虚:“有了钱,你就能存起来,买个好点的房子,或者买辆车……”
他笑了,指了指不远处山坡上他住的那个简陋但干净的小房子,又指了指停在我家门口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
他说:“Boss,我有房子,有车。上周你给我的钱,够我买一周的食物,够我买几瓶Wr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