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以后,有了几个小时空闲时间。事先完全没有规划,也没有导航,只是觉着阳光正好,要走到一个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在陌生的地理环境中,慢慢走走。
走着走着道路就偏了东南,一条窄窄的小河河岸上的公路到了南五里铺便没有前路了,准确说前路是土路了。这个时代,土路已经是少于公路的存在了,尤其是还很是不窄的土路,对于步行者来说,坎坷和颠簸之类的障碍都不是问题。车辆基本上就绝迹了,正适合走路。
顺着土路上了小桥,继续沿着那条小河向南,眼前就展开了广阔辽远的初冬风貌。说是初冬,但是没有风,温煦和缓之状一如春天,也就是北方初冬季节往往会有的那种短暂的小阳春。在这样经过骤然而至的寒冷之后意外重返的和暖天气里,心底里会有一种喜出望外的喜悦,比起一年四季里其他任何时候季节物象予人的喜悦,这小阳春的喜悦都是独一无二的。经过抵御最初寒流的凛冽之后,突然到来的舒缓,让人彻底放慢了节奏。对比让人不仅不觉着冷,反而还有了因为冷而来的温暖。由不得会生出幻想:难道今年冬天就是这么平和不寒了吗!
真是要感恩大地和季节让人可以有这样美妙的体验,谁说人生遍布苦涩,当下的人生,沿着这条小河行走在小阳春里的人生分明就是美好的。
这是一条什么河呢?问了人工智能,回答是冶河故道。栾城有冶河镇,却是未见冶河。这一段故道,没头没尾,就这么一段,这一段上还有远比河道宽阔了很多的河湾,叫作龙潭湾。说龙潭湾是小湖都有点夸张,现在看来不过是坑塘而已,却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栾城八景之一:“龙潭灵雨”。
原本只是想在和暖的初冬里在大地上走走,不承想一下就走到了本地的著名的风景里。虽然说那些农业时代被命名的风景大多都已经湮没到了历史的尘埃里,很难再找到原汁原味的意境,但往往还是会有留下一些痕迹,供人结合那些美妙的名字去想象的。人类生活过并赞美过的地方,和从来没有历史遗存的所在,哪怕那遗存仅仅是个名字的所在,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眼前的冶河故道,自然是荒芜了,但是岸柳依依、荻花猎猎之状还是比一望无际的麦地组成的大平原要立体得多、丰富得多。在非水乡的北方平原上,有一点点水,有一条窄窄的水道,就能开辟出让人留恋不已的风景线,正可以作为徒步的好选择。这样的徒步,跨越了一般都是出于生活实用目的的位移,让人一直拥有回望与欣赏的目光与心态,是人之为人过上了更好生活的一个小小标志。这样的标志有时候是需要已进行自我确认的,只有在不断确认的过程中,才会放下所有,像儿童一样全身心地投身到眼前真正的美好里去。
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只有大地和河流,只有丛生的荒草和依旧碧绿的大柳树,向着任何一个方向望出去都是无垠的平原,都是平原上新绿的冬小麦。村庄矮矮地趴在平原上,与地平线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远处纵横的公路,隆起的护道树像一道道大墙,隐约可见车辆无声地在那一道道“大墙”里快速穿行。因为距离远,更因为无声,所以没有了平常频繁经过的车辆给人的威胁感,倒成了可以观赏的对象。
身后有老夫妇俩,各自骑车相跟着颠簸而至。他们只顺着河边土路走了一段,就转上了麦田中的小路。麦田中的小路如果不是他们骑车将经过的轨迹带了出来,就很难被看见。他们在麦田中的小路上的身影,因为无遮无拦,没有房屋也没有树木,是一直可以被看见的,走了很远了还能清晰地看见。这种走了很远都能清晰地看见的状态很有点奇特,不像真实的交通环境,而像是一种理想境界里的儿童画。
我专门离开河边去看,这田野上的一米宽的小路,仅容步行、小推车和自行车通行,在远方与大街交叉的时候形成小小的路口,不仅窄还带着频繁的弯度,充满了步行时代的痕迹。从这个路口走进去,就走上了广阔的田野。在田野上绵延前行的小路上,在任何一个位置上都始终能看到每一个行走者的身影。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大地上移动,如过家家一样,像在沙盘上一样,却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本身。这样的交通格局是古典的,是农业时代里人慢车慢的生活方式的最后遗存。
沿着冶河到了十里铺,河边被工厂和麦田完全占据了,不再有紧挨着冶河的土路。遇到这种情况就需要绕行,绕行到笔直的乡间小公路上去。笔直的乡间小公路导向的村庄叫南韩家庄,南韩家庄的村口上,用大大的红字写着“山童故里欢迎您”的字样。
山童是谁?村委会门口的宣传板上有明确的介绍:与刘福通齐名的红巾军农民起义领袖。他的老家就是这个村。那是七百年前事情了,说不上往事越千年,也已经是多少代人之前恍若传说的历史,现在的村子里自然已经静寂,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的永恒静寂。
冶河故道在十里铺和南韩家庄村之间戛然而止,现在的径流只需要这样没头没尾的一段河道和一两处湾塘就已经足以容纳,不需要更远的去处了。这听起来多少有点神奇,可也就是长期干旱的北方平原上的现实。能有这么一段河道,能有河道边的树木水草风貌,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风景。
在风景里,在历史上,在季节中,慢慢向回走,越走越热,越走越愉快,落脚在冬初温暖的大地上的幸福感,无与伦比。
由衷地感谢工作提供了这样到达异地风景的机会,容人细致地在以前没有到过的地方寻觅和行走。人生在世,这是最基础的也同时是最高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