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门头沟回来这一路,脑子里一直在打转的,是五个画面。
山、寺、水、路、人。
先说山。
门头沟的山不张扬,石头灰里透青,靠近了有股土腥味,鞋底一踩就带起细沙。
灵山是最高的那座,风一吹,草像刷子一样贴着地跑,耳朵能听见风从山脊掠过去的响声。
山上有古道的痕迹,碎石边能看到铁掌印子一样的马蹄窝,老辈子走茶马道就靠这条脊梁。
再往里是妙峰山的香道,石阶窄,拐弯多,台阶边有磨得圆滑的凹槽,挑担人的肩膀在这条道上磨出了形。
路旁立着碑,刻着“香会”两字。
明清年间,北京人春天徒步来朝拜,商贩跟着走,鼓点一路敲到山门。
庙会热闹的那几年,挑山工一肩担能挑过一百斤,说起价钱不抬嗓子,伸手一比划就成交。
再说寺。
潭柘寺在山坳里,进门先碰见那两棵古银杏。
一公一母,树皮裂得像干裂的河床。
唐代就种下,皇帝来过,烧过香,老树见过人间的喜怒。
寺里有块碑讲缘起,“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说的是辽金时候这儿就香火不断。
钟撞一下,胸口发闷,钟声在山谷里绕一圈又落回来。
僧人脚步轻,袍摆扫着青砖,风吹木鱼声像水滴。
戒台寺在另一条山梁上,道路窄,车要慢。
寺里有法器藏品,楠木香沉,一手拍上去,手心都是香味。
乾隆题的字还在石壁上,字口进了苔,边上游客不说话,盯着看。
寺门口卖素饼的小摊,红薯饼热的,纸一包,手心立马烫,咬下去糯得拉丝。
说水。
永定河是门头沟的筋骨。
枯水季露出石床,石头是灰白的片岩,缝隙里有小草,顶着风长。
再走是斋堂水库,水面开阔,岸边堆着上世纪修库留下的老房基,墙角有标语的淡影,字看不全,只认得“节水”两个字。
村里老人说,修水库那年全村搬迁,庙台拆了,又在山上搭了简台,香火没断。
河边的龙门口,山把河收住了,像门拱。
明清驿路从这儿过,河岸有青石垒的码头,石面被马蹄磨得发亮。
拍张照,背后就是一道水,一道墙,一条路。
再看路。
门头沟的路,有新有旧。
新路是109国道复线,高架像钢带挂在山腰,隧道口圆圆的,车进车出,像吞云吐雾。
旧路贴着山走,转弯多,靠里边的白杨树被车气熏成灰色。
路边一会儿见矿洞口,一会儿见灰库墙,墙皮起壳,字还在,“安全第一”。
煤是门头沟的命根子,清末民初,煤车穿行,到了民国,门头沟的煤进了皇城,烧进了大户人家锅里。
现在矿关了,矿工在茶馆里下棋,手上老茧还在,棋子一放,声音发闷。
路把村子串起来。
琉璃渠、爨底下、灵水、沿河城。
名字一念,嘴里都是味儿。
爨底下要单拎出来说。
山窝里一团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顶,石阶像蛇一样缠着爬上去。
村史馆讲“爨”字来历,东晋南北朝时期云南有爨氏,字从那来。
村里明清院落保存得整整齐齐,门楣上的砖雕花草干净利落,影壁上有“耕读传家”,砖块有手掌那么大,抱上去凉。
电影剧组来这拍过戏,村民说得轻松,“换个牌匾,院子就成了老掌柜家”。
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黄里透金,照相机对上去,怎么拍都像画。
灵水村也有门道。
元末明初的古戏楼现在还用,木梁上彩画掉渣,戏台前石板光滑,人一多,戏一开,锣鼓一响,狗在边上打盹,孩子追着泡泡转。
村口的古井水甜,瓢一舀,嘴唇微凉,舌尖回甘。
再说人。
门头沟的人,慢。
买个烧饼,老板娘先问几个人吃,告诉她俩人,她说那就别多拿,凉了不好吃。
老爷子扛着镐从地里回来,背影像一棵树,肩上落着灰,路过你身边,冲你点头。
出租车师傅说,前些年跑矿,后些年跑山,车上备着两件东西,矿灯和厚毯子,一个照路,一个救急。
聊多了,端出家里做的糖耳朵,让你带上路,说路上嚼着不晕。
说吃。
驴打滚得趁热,米皮裹豆馅,糖粉一抹,粘牙,但香。
焦圈配豆汁,很多人不习惯,第一口皱眉,第二口就找味儿。
门头沟这边小馆多,羊杂汤清,辣椒油红,葱花吊着香,店里只做一种汤,面也就两种粗细。
吃完擦嘴,老板收碗,问你从哪来,听你说广东,就给你上一个咸口的杏仁茶,说这边风大,喝一口暖。
再说住。
山里民宿多,老房改的,新木头接老梁,一推窗就是山。
别挑网红那几家,节假日价钱飘,停车位少,隔壁客人多,夜里走廊脚步声清楚。
选在灵水到潭柘这条线上,小院多,前后院子连着,一边是菜畦,一边是晾衣绳,房东早上种菜,下午晒被子,晚上烧水壶。
自驾最省心,白天跑远点,晚上收回来,院门一关,山风往屋里钻,蚊子不多,抹点清凉油就行。
不自驾也能玩,地铁到苹果园转S1,磁悬浮像个银色的鱼,沿着山边跑,换公交到潭柘寺,换一次车再去爨底下,时间多一点,脚程慢一点,别赶场。
说行程。
早起去潭柘寺,六点多到,院里人少,光从银杏叶缝里落下来,影子像筛子扣在地上。
进门顺着中轴线走,佛殿一座接一座,别赶,慢走,读读门口的木牌,写着建造年代和修缮时间,老皇帝的年号一个个在眼前过。
出来去戒台寺,路短,上山慢,台阶边有石狮子,嘴角磨得圆,看得出摸的人多。
中午往妙峰山方向走,路上买个烧饼夹酱肘,拿着上山,找个背风的石头坐下,吃两口,背上出汗,风一吹,又凉。
下午去龙门口看水,太阳斜了,石壁颜色深,水面像一片布,被风拉出细纹。
傍晚回清水镇,挑一家小饭馆,点一锅柴鸡炖蘑菇,再要一大碗手擀面,汤一浇,面条透亮,筷子挑起来不容易断。
夜里别赶路,山里有雾,灯再亮,也有看不清的地方。
说季节。
春季看花,山杏先开,粉白点点,从山脚一路点到山腰。
妙峰山香会在农历四月前后,鼓号齐响,香烟直上,信客把香头竖在肩头,孩子举小旗在后面跟,老街两边卖糖葫芦,红亮红亮的。
夏季看云,灵山云低,白雾像棉花铺在山梁上,抬腿就像要踩进去,风一急,云像被人推开。
雨后路滑,石板像抹了油,鞋底得抓地,登山杖派上用场。
秋季看叶,栾树黄,柿子红,村口挂满,胖嘟嘟一串串,老屋檐下,猫趴着看你。
冬季看雪,院墙压了一顶帽子,木门缝里冒白气,寺院敲钟的声音远,雪落在钟声里,脚下咯吱咯吱响。
说钱。
节假日涨价明显,房钱翻一倍很常见,周中来,房价平,人也少,拍照不用挤。
门票能联票就联,潭柘寺、戒台寺分开买合在一起买,官网看清楚。
停车有免费有收费,村口有牌子,别停在路口转弯位,交警上来贴条也快,罚单不重,但影响心情。
吃饭别盯着点评榜第一,榜单前五集中在一条街,后面一条街的店味道差不多,价格平,位置也好找。
说小众。
沿河城有城墙遗址,砖缝里长着蒿,城门洞里阴,手摸上去凉。
明代时候这条路往右去直抵紫荆关,兵马走过,烟火也走过。
墙外是河,河外是田,田里有桔梗花,紫着一片。
琉璃渠的窑址值得看。
北京城的琉璃瓦很多从这烧出来,明朝起火就没灭过。
窑口像大肚子,里头还有黑烟熏过的印子,陈列柜里摆着兽吻、瓦当,龙鳞压在指尖上,凹凸清楚。
工匠讲胎土和釉水的比例,说一看就看出火候,蓝釉一过头就发闷,绿釉少一点就发灰。
听得明白两句,心里就亮堂两分。
说拍照。
爨底下清晨最安静,七点左右,光切过山梁,家家烟囱冒第一口烟,屋顶闪一下,像给屋顶点了亮。
别上屋顶拍人家院子,院里做饭,锅里咕嘟咕嘟,主人不愿意被拍。
灵水戏台要站到台前的石阶上,用手机往上仰,能正好把梁头的彩画收进去。
潭柘寺的古银杏要贴着树根拍,树干厚,角度低,树干就显得更有劲。
说交通。
自驾效率最高,早出晚归,串村容易,看到小路就能拐进去,停一下看一下,能见到意外的风景。
非自驾走地铁S1加公交也能到主要景点,时间要放宽,等车就当晒太阳,带一包瓜子,边嗑边等。
出租车不多,打车软件叫车成功率一般,晚上更难,出寺门就叫,别等到天黑了才叫。
说安全。
山里信号有盲区,提前把离线地图和门票二维码存手机里。
药带着,云南白药喷雾,创可贴,退烧贴,扭脚了冷敷一下,第二天还能走。
高反在灵山不太严重,风大,帽子要压紧,太阳镜挡风沙,脖子围条巾,晒了不疼。
说礼数。
寺里别大声,别穿露肩露背的衣服,门口有披肩可以借。
供桌前不要跨台阶,转身别把背对着佛像太近。
村里拍照先问,点头就拍,摇头就收,买点鸡蛋、土豆,聊两句,关系就近了。
说回程。
出山走109复线,遇见服务区人多,别挤,往前再跑十几分钟有小站,人少,厕所干净。
车上备点水,路边山泉看着清,肚子不一定兜得住。
买点特产就好,别贪多,琉璃小摆件挑小的,易碎,包好,别压在箱底。
五点印象收个尾。
山有骨,寺有魂,水有意,路有脉,人有暖。
门头沟不热闹,不抢眼,耐看。
一句老话放在心口,慢慢看,细细走,山不负,路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