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初秋,我以自由撰稿人身份随文化交流团抵达平壤。飞机降落前,我从舷窗俯瞰,大同江如一条碧绿绸带穿过这座神秘都市。
接机大厅里,她站在最前方——朴英顺,我们的导游。一身浅蓝色传统长裙,胸前别着领袖像章,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她向我们鞠躬,中文流利得令人吃惊:“欢迎来到平壤,未来七天,我将带大家领略祖国最美的一面。”
去往酒店的路上,她站在车厢前部,手持话筒介绍沿途建筑。“右侧是主体思想塔,高170米,象征我们领袖的伟大思想。”我举起相机,她微笑着摇头:“先生,这里不允许拍照。”眼眸清澈如大同江水,却深不见底。
高材生的另一面
英顺是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最优秀的毕业生,这是行程第三天我才知道的。那日在凯旋门,我无意中念了句李白的诗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她正在给其他团员讲解,声音突然停顿半秒,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惊讶,还有别的什么。下午参观少年宫,孩子们表演《黄河大合唱》时,她悄声坐到我身边:“您喜欢李白?”
我们聊起唐诗宋词,她竟能背诵《长恨歌》全文。“父亲是中文教授,”她低声说,“我从小读《红楼梦》长大。”说完立即警惕地环顾四周,恢复了导游式的微笑。
真正让我们靠近的,是第五天傍晚在大同江边。我避开团队想拍日落,却在江畔石阶发现她——素描本上,一株金达莱在石缝中倔强绽放,旁边用小楷写着:“人间别有芳菲处。”
她惊慌合上本子:“你会报告吗?”
“为什么?这很美。”我坐下,“像现在的你,很真实。”
夜色渐浓,她终于卸下防备。她说她崇拜中国文化,更欣赏中国男性的温柔体贴。“朝鲜男人很少会问女人想法,”她望着江水,“但中国男人,会认真听女人说话。”
阁楼里的秘密
行程倒数第二晚,我在酒店收到她托人送来的纸条:“十点,少年宫后门。”
她穿着便装等在暗影里,带我穿过几条小巷,推开一扇不起门的门。阁楼里满是中文书籍——从《诗经》到莫言,从《红楼梦》到金庸。“这是我父亲的藏书,”她眼中闪着光,“也是我的秘密花园。”
她打开旧录音机,中国八十年代的情歌缓缓流淌。“父亲说,爱情应该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轻声说。
我不自觉握住她的手:“你相信这样的爱情吗?”
她泪光闪烁:“下个月,我要嫁给贸易相官员的儿子了。这是组织安排的婚姻。”
江畔的抉择
最后一日参观万景台,她在金日成故居前高声讲解松树历史,却借扶我的瞬间,在我掌心写下:今晚八点,羊角岛酒店后江边。
月光下的大同江波光粼粼,她扑进我怀里,身体颤抖:“带我走,求你了。”
“英顺,这太危险——”
“我知道这是叛国!”她抬头吻住我,泪水咸涩,“可我宁愿为真爱背叛一次。”
我们在江边紧紧相拥,像两个绝望的共犯。她送我一本手抄《诗经》,扉页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五年之约与失落的等待
机场送别时,她标准鞠躬:“感谢各位选择朝鲜旅行,期待再次光临。”递还护照时,一枚金达莱书签滑入我手中。
透过候机厅玻璃,我看见她始终站立如雕塑。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来信:“五年后的今天,丹东口岸见。如果我能出去,你还会等我吗?”
我立即回复“永远等你”,却显示发送失败。
今年秋天,我如约守在丹东口岸。从黎明到黄昏,望着鸭绿江对岸的新义州,期待那个身影出现。
日落时分,一个朝鲜商人塞给我信封。熟悉的字迹写道:
“我成了母亲,女儿叫明熙。丈夫待我很好,请忘记那个冲动的英顺。但请相信,2017年大同江边的月光,真的照亮过我整个生命。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真有‘生死契阔’的爱情。”
信封里还有幅素描:月光下,一对男女隔江相望,中间有道彩虹相连,下面一行小字:“彩虹会跨越一切界限,就像真爱能超越一切隔阂。”
我望向江南岸,忽然明白——有些爱情生来就注定相望不相亲。但至少,我们曾在同一个夜晚,被同一片月光拥抱过。而那本《诗经》,成了我们永远的秘密,见证过在重重限制下,依然倔强盛开的情感,如石缝中的金达莱,短暂,却真实地灿烂过。
江风拂面,我仿佛又听见她那晚的低语:“你知道吗?彩虹其实是个圆,只是我们通常只能看见一半。”就像我们的缘分,虽只七日,却已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