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博克图火车站。从海拉尔驶来的绿皮火车,将寥寥数名旅客留在月台,随即再度启程,消失于大兴安岭的无边林海。
博克图,蒙语里意为“有鹿的地方”,和草原钢城包头其实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译法。小镇隶属于呼伦贝尔牙克石市,从地形图上看,发源自境内的雅鲁河,在纵贯南北的大兴安岭间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河谷,成为沟通呼伦贝尔草原与松嫩平原的天然关隘。博克图往东,翻越山脊,便再无天险,可一马平川直抵东北腹地。
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使博克图成为了大兴安岭林区的交通咽喉。滨洲铁路与博林铁路在这里交汇,连接绥芬河至满洲里的301国道穿镇而过。我走出站台,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开始了这个林区小镇的寻踪。
一
登上车站旁的铁路桥远眺,只见黑色的钢轨如巨龙般在站场并行延伸。一旁矗立的明黄色水塔造型圆润可爱,与相邻的扇形机车库相互映衬,共同诉说着中东铁路的往昔辉煌。
1896年,沙俄借《中俄密约》,取得在中国东北修建铁路的权利。历时六年,于1903年建成了以哈尔滨为枢纽的“T”字形中东铁路。扼守大兴安岭要冲的博克图,从此由边陲山野跃升为铁路干线上的重要枢纽。伴随着铁路的铺展与运营,俄方在博克图修建起了大量附属建筑,并安排大量俄籍员工在此定居,一座繁华市镇由此在大兴安岭深处诞生。
正是这段百年沧桑吸引我前来,然而初抵博克图,第一印象却是平平常常。街边立着几栋六七层高的宿舍楼,虽被涂上明艳的色彩,形制却与东北各地常见的赫鲁晓夫楼别无二致。时值正午,街巷寂静,行人寥落。天空阴沉,浓云低垂,平添了几分秋日的萧瑟。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直到一栋明艳的俄式黄砖建筑跃入眼帘。 这里是镇上的第二百货商店,然而墙角的铭牌却提醒着过往:俄国宪兵队旧址。推门而入,只见米面粮油在玻璃柜台前码放整齐,老式招贴画仍贴在石灰墙上,整个空间保持着七八十年代国营供销社的原始样貌,空气里浮动着属于旧日子的缓慢节拍。
正值午间,偌大的商店里仅有五人。一位穿工装的女售货员端着饭盒,准备到后厨热饭;窗边两个男人,正凝神下着象棋。里间另有两位大哥,一人坐在麻将桌旁,一人手握苍蝇拍,在闲话家常。
见我一身游客打扮,手里还举着相机拍照,手握着苍蝇拍的黑衣男人主动搭话:“你到了博克图,应该知道这里的历史吧。一百多年前,老毛子说来就来,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铁路说修就修。那是个什么世道?”
黑衣大哥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与健谈,越说越起劲:“都说李鸿章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是卖国贼。可你想想,他出访国外见到人家的高楼大厦,再回头看看咱们这儿,心里该是啥滋味!那局面,不签能行吗?”
我附和了几句,没成想竟然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黑衣男人从一个世纪前的远东风云,聊到前几天的九三阅兵盛况;又从西方的圣经故事,讲到中国的易经哲理。尽管他的听众只有百货店里的两三人,依然眉飞色舞。
如此旺盛的倾诉欲,与外面街上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反差。若不是晚上还要赶火车离开,我倒是很想听一听这个大哥滔滔不绝的演讲。可直到开始历数范蠡《生意经》里的人生哲理,越聊越兴奋,我终于以下午赶火车的由头,礼貌地打断了他。
“行,你到街上逛逛吧!镇上确实还有不少老房子可看。”黑衣男人举着手中的苍蝇拍,给我指了指路线。
——刘会清老先生供稿,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