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中年人跑去武平山里待了几天，才晓得自己以前把日子想得太死板了
这个泉州人四十来岁，在家里天天就是清源山、蟳埔村、开元寺那一圈打转，家里人都说他怕换地方。前阵子他侄子在群里发了个武平梁野山的视频，他随口回了一句：山里不就是树咯，有啥好看的。不晓得怎么回事，第二天他自己反倒提早起床，把车油加满，跟老婆说，去龙岩那边晃两天。
早上八点多从泉州出发，导航显示四个多小时，他嘴上嫌远，手还是老老实实把零食、水全塞副驾。开到永春那一段，坡有点陡，老婆在旁边说，要不回头去惠安看海算了，他憋着一股劲，回她一句：换言之，人不能老围着海转，山也要看一下。孩子在后排戴着耳机打游戏，一句都没接，车里就剩导航在那报路名。
到梁野山脚下已经中午一点多，他肚子饿得咕噜响，结果景区门口那家小店，一碗瘦肉汤粉八块钱，肉片压得汤面都快看不到面，他老婆夹了一筷子，抬头看他，说真假的，这么实在。他想起前几个月在泉州景区门口吃到三十块一碗的沙茶面，心里算账算得飞快，也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才开始上梁野山，木栈道刚走十来分钟，汗就下来了。他这几年体检，血压有点高，医生叫他多走路，他嘴上答应，平常还是坐办公室吹空调，那天在山里喘着气，他老婆在后面笑，说你平常吹海风吹傻掉了。他一边扶栏杆，一边骂人家胡说八道，脚倒没停。
爬到云礤瀑布的时候，手机一看，已经两点四十五，水花溅过来打在手臂上，他整个人凉一半。他突然想起他妈，前两年中风后医生叫她夏天少出门，他那阵子天天开车送她去清源山山脚吹风。他站在瀑布旁边，拿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这里风更凉，下次不晓得带不带得动她上来，话说到一半，猴子窜过来，直接把他手里的饲料抢走。
周围人都在笑，那猴子坐在木栏上嚼东西，认真得很，工作人员远远喊一句：自己带的不能喂，要买景区的。他心里在想，这猴子跟泉州西街那些老字号店有点像，熟门熟路就认那几个摊。他老婆在旁边说，等一下，下次还敢说山里没意思，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吭声。
后来去文博园那天是早上十点多，天阴阴的。他进门看到一整排客家粗布衣服吊在那，小标签上写着哪一年、谁捐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说这衣服穿身上冬天肯定暖和。他小时候在晋江老家，冬天海风一吹，外婆给他套两件旧毛衣，他总嚷热，外婆用闽南话骂他娇气，说山里人冻得手都开口。他那时候不信，现在看着这些粗布，心里有点明白。
展厅里放着武平各乡镇的介绍，说哪边种百香果，哪边茶园多，他看着墙上的照片，嘴里冒出一句：换句话讲，人家也是靠山吃山，跟我们靠海吃海一个道理。他老婆在旁边插话，说你堂哥当年非要你跟他一起去广东打工，你偏不肯，现在倒好，跑这么远来看人家种地。他笑一声，说那年要是跟去了，现在说不准在东莞开小店，也未必有现在这辆车。
中山古镇那天是傍晚四点多才到，石板路有点滑，他走得慢。他从小在泉州西街跑惯了，那边现在店一家挨一家，游客挤到连说话都要侧身。这古镇倒好，他一回头，整条街冷冷清清，就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他走进一间小茶馆，老板直接说，坐，喝茶不用钱。他愣了一下，习惯性问：那茶多少一壶，老板抬眼瞟他，说这边的人都这样，喝得来就多坐一下。
他端着粗瓷杯，手指贴在杯沿边转一圈，听隔壁桌两个大爷在聊自家儿子，一个说儿子在厦门当快递，一个说女儿嫁泉州去了，有段时间半年回不来一次。他耳朵动了一下，想起自己女儿现在在杭州上班，过年说加班回不来，他当时在电话那头骂了几句不懂事，挂了电话又给她转了两千块。
尧禄村他是第三天早上去的，正好碰上晒秋。彩色房子排在山坡上，屋顶一圈一圈黄的红的粮食铺开，他手机举起来拍，屏幕里的画面看着挺满。他以前带家里去蟳埔村拍照，后面老是挤进来一堆人，还要躲那些蛎壳店的招牌，这次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下，没有多余东西。他突然冒一句：有时候冷清也不算坏事。
路边卖百香果的大姐把果子从竹篮里倒出来，三块钱一斤，他听到这个价，顺口说一句：你这样卖有赚头咯，大姐笑着说，我们自己种的，又不是黄金。他称了五斤，拎在手上沉甸甸，那重量跟他前几年贷款买房的那些压力，对他来说完全是两回事。
有人问他，这趟武平几天玩下来咋样，他也说不出高深的话，就是摊开手，说空气好，东西实在，人讲话也直，不绕弯，他从泉州带过去那些海边的小聪明，在山里好像用不上，他也没觉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