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居酒屋的小桌前，田中健司把爷爷的战争往事和羞愧摊在我面前，我们举杯为两个爷爷和解，那一刻我对“日本人”的刻板印象当场崩塌
机票是公司订的，临行前一周才拍板，目的地爱知县名古屋，五天技术审核
2025年十一月上旬出发，心里其实打鼓
老妈的电话嘀嘀嘀响个不停，嘱咐我“少说话，别争，东西别乱买”，我一边塞衬衫一边“嗯嗯知道了”
说不怕是假的，脑子里对日本的印象就是历史课本、神剧、动漫和论坛帖子的混合物，味道怪得很
落地中部国际机场，第一感觉是安静
到达大厅人来人往，却没人高声说话，行李箱滚在地面那点咕噜声都清楚得过分
我给老婆报平安也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田中健司来接我，四十多岁，西装笔挺，白衬衫领口像刚从包装里拿出来
他远远停住，九十度鞠躬
那一刻我像被一张无形的秩序网兜住了
车上他只讲路线和日程，我试着聊《灌篮高手》，他礼貌地说“年轻时工作太忙，没时间看漫画”
客气到位，距离感也到位
工厂不大，整洁到挑不出毛病
黄线分区，地上无纸屑，作业区谁也不闲聊
我提了一个微小的扭矩偏差，零点零几牛米，按我们标准也不算问题
田中脸色变了，严肃地和主管说了很长一段日语，五分钟内数据打印好放到我手里
接着他们当场停产、开会、全员鞠躬道歉，那种迅速与严苛，让人又敬又不适
我一边佩服他们的专业，一边觉得自己像是来“处理投诉”的，而不是来“沟通”的
这些细节也有背景
今年中日制造业合作项目上半年同比增长22%，我后来查了商务部数据，跨文化沟通顺畅度已经成了影响续约率的第三大因素
严谨是优点，但过度客气有时像墙，墙后面的人性看不见
中午食堂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响，我拿着精致便当坐在角落，有点像误入别人生活的路人
晚上我自己去吃拉面，吧台座位，胖胖的老板只点头不多话
一碗豚骨拉面热气腾腾，是那几天最舒服的一餐
来了一个醉醺醺的上班族，领带歪着，抱怨部长，抱怨加班，忽然看我，眯着眼问：“中国人？”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他一巴掌拍我肩膀：“中国人好啊！
我喜欢中国！”
然后说外滩气派，说日本像一潭死水
老板端面到他面前，低声对我说“抱歉，他喝多了”
那晚我第一次在日本听到一个人带着酒气的真诚夸赞，粗鲁，但不虚
它不像流程化的礼貌，更像一个人的心口一热
中日民间交流今年回暖，跨境商务和旅游人次同比涨了三成，观光厅第三季度报告还说，居酒屋互动、工厂参观这种“民间深度交流”的满意度达到89%，比传统景点的76%要高
看见人，比看见景更有价值，这数据让我有共鸣
几天工作推进顺利，那个小偏差被彻底修正，整改报告十几页
田中第二次请我吃饭，没去高级日料，拉我去他家附近的小巷居酒屋
空间不大，人声很暖，烤串冒油，啤酒冰凉，他脱了西装外套，解了领带，整个人松下来
我们聊女儿、房贷、电影，他女儿迷中国偶像，逼他要签名照，我拍胸脯说尽力
我这才看见他不是“日方负责人”，而是一个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酒过三巡，我问出口了：“你们到底怎么看我们中国人？”
问题很大，他沉了一会儿，一口喝干
他说爷爷参加过那场战争，在东北，被俘，去过西伯利亚，回家后很少说话
他抬眼看着我，说：作为他的孙子，我感到非常羞愧
第一次接触中国客户，他紧张，怕被讨厌，所以加倍努力，加倍客气，希望弥补哪怕一点点亏欠
居酒屋的热闹声忽然退到远处
我从未想到，在那些标准化的礼节后面，藏着沉甸甸的历史和真实的个人情感
我也把家里的故事讲出来
爷爷是军人，参加过抗日，腿在战场上被子弹打断，他这辈子最恨日本人，家里从不买日本货
我看着田中，说：历史不能忘记，但历史的罪不该由后代背负
我举杯邀请他“为了我们两位爷爷”，他红了眼眶
那一杯清脆的碰撞，把我们之间的墙敲碎了
我们不是中国人和日本人，只是两个普通男人，在酒馆里把沉重轻轻放下
告别那天，他又穿回一丝不苟的西装，却没有再鞠躬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下次来带上家人
我也说他来上海一定要找我
这个拥抱，比再多的“非常抱歉”都暖
坐回飞往上海的飞机，我回想这一程：机场的安静、工厂的严谨、居酒屋的热气、醉汉的大拇指
所谓“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态度”，不可能被一句话解释，它是一片由具体人生拼出来的马赛克
最近的社会气氛也在变化
有人谈到某些地方祭祀引发争议，也有人在办“战争反思展”，声音是多元的
中日联合课题组发布的《2025中日民间认知调查》里，35—55岁日本职场人对中国的认识，多来自商务往来；
年轻人更多通过社交媒体和文化产品
中国受访者里仅有23%还坚持单一负面印象，比五年前降了很多
这说明一个人和一个人的相遇，正在慢慢改写群体的成见
我还听同行讲过一个中韩合作项目，流程与效率冲突闹到快停摆，结果双方每周约一次不谈工作、只聊生活，渐渐找到折中办法，项目反而跑顺了
原来，跨文化的摩擦，不是不能解，而是需要把人先请出来，再谈事
我不敢说我懂日本，我只是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但这角够让我警醒：我们太习惯用“标签”点评人
当我们放下“日本人”“韩国人”的大框，能看见厨师的手上油光、父亲的皱纹、工程师的焦虑，那些真实的细节就会把偏见挪开一点
这次出差的结果也算漂亮，审核完成、关系拉近、朋友多了一个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把“理解”当成一种工作方法，而不仅是一次旅行的感受
回到上海，老婆问：“怎么样，他们对我们态度好不好？”
我笑笑，把行李箱一放，说：“挺好的，他们……也是普通人”
我打开手机，开始联系朋友，帮田中女儿找中国偶像的签名照
承诺要兑现
不管这个朋友是哪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