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就在攀枝花，小时候听大人说山肚子里藏着会喘气的“铁牛”，夜里机器一吼，窗玻璃跟着抖。那会儿不懂，只觉得吓人。后来进城念书，才知道它代号503，是一座埋进山体70米深、24小时烧煤发电的地下火电厂——全国只此一家。
它为什么非得钻山？一句话：怕挨打。六十年代备战，苏联飞机、美国侦察卫星都盯得紧，电厂要是露在地上，一颗炸弹整座钢城就黑。于是水利部西南设计院的人扛着经纬仪满山跑，最后挑中新庄山脊——岩石够硬，洞口朝沟，天然掩体。1967年国家建委第五土石方公司进场，十万立方米石头全靠人工一锤一钎撬下来，36万方，相当于15个标准游泳池。1975年第一台5万千瓦机并网，洞内灯火通明，外面却看不出一点烟，因为300米外的山顶另凿了排烟口，热气从林子里散，卫星拍照以为只是村民做饭。
我舅舅当过运行工。他说洞里四季一件单衣，煤味混着机油味，猫在锅炉洞睡觉，醒来鼻孔全是黑的。最怕的是“放炮”——不是敌人炸，是自己人武斗。1968年两派抢山头，一发土火箭钻进排风口，把刚装好的二号机蜗壳掀变形，修好又拖半年。厂子没正式挨过炸弹，却先挨了自家人的流弹，听着滑稽，也心酸。
503给攀枝花兜底32年：白天炼钢，晚上给几十万人家灯泡供电。两台机同时转，年发电量最多7亿度，相当于今天全市居民用电的三分之一。2007年金沙水电站首台机投产，清洁水电哗啦啦冲下来，503的煤老虎瞬间显得老又脏，停机命令一到，工人把炉膛里最后一把煤灰扒干净，铁门一锁，山肚子终于安静。现在去看，洞口铁网锈迹斑斑，像老人缺牙，只剩一台机留着做“标本”，旁边展板写“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可当年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的味道，展板写不出来。
我常想，如果503建在地上，早被拆了卖地皮。正因为藏得深，反而被完整留下，成了文物。它提醒我们：安全感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是一锤一钎凿出来的；发展也不是一路高歌，而是敢把最脏最累的部分先扛下来。今天攀枝花满街新能源公交，江边灯火秀激光，没人再惦记山里的老电厂。可要是哪天全网停电，503那台老机器估计还能吼两声——只要有人敢钻进70米深的黑暗，给锅炉再点一次火。
山还在，铁牛睡了，它喘过的那口气，现在换我们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