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海的颜色是独特的。它不是那种透亮的、宝石般的蓝,也不是南国海滨那种绿玉似的温润。南黄海的颜色是浑厚的,带着响亮的黄,就像你我皮肤的颜色,也泛着些沉重的古铜青,仿佛一方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砚台,浸润太多的墨汁,那颜色深深地沁了进去,成了胎色。风从海上来,挟着咸腥而又润泽的气息,甚至有思念的感受,扑在脸上并不猛烈,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穿透力,能一直滋润到你的骨子里。这里有风在左右摇晃的味道,有亿万年海藻演进的味道,有远方鱼群游戏的味道,有时间无始无终的味道。站在海岸上,猛吸了一口气,将整个海的生命都吸纳到胸膛。
潮水是南黄海永恒的主题。它不像钱塘江的潮水那样,以缠绵万钧之势,演绎出轰烈的爱情撕扯。南黄海的潮是平缓的、守时的,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巨人,在亘古的寂寥中,一起一伏地呼吸。它漫上来的时候,只是加重了呼吸,看见那一片浑黄的颜色,一寸一寸地蚕食着灰褐的滩涂,将一些可怜的小蟹和贝类温柔地揽入怀中。它退下去的时候也不匆忙,留下大片大片湿润的、闪着釉光的泥地,还有那纵横交错、粗细益彰的潮沟。水在那些沟壑里成了亮晶晶的细流,涓涓地、低声絮语地回归大海的怀抱。有摄影师把它拍成枝繁叶茂的样子,曰潮汐树。
我的眼光跟着退潮投向滩涂。这真是一片奇异的土地,看似空无一物,实则生机勃勃。走近了,便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孔洞,密密匝匝的。然而,一个小孔旁的土地微微耸动,一只不及小指甲盖大的蟛蜞举着两只不成比例的螯,机警地钻了出来。它横着身子跑得飞快,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倏忽间便到了另一处洞口,“哧溜”一下钻了进去,无影无踪。除了这些小小的生灵,滩涂上还散落着许多贝类的残骸。有白得耀眼的牡蛎壳,层层叠叠地胶结在一起;有螺旋精致的海螺壳,空荡荡的,被潮水摩挲得温润如玉。我弯腰拾起一枚,它在我掌心冰凉而安静,是一个已经沉睡的关于海洋的梦境。
滩涂的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些黑影。那是早先渔民们为了捕捉涨潮时的鱼虾而设的“扎根”的遗存。是几根黑黢黢的木桩像图片中复活节岛上神像的样子,倔强地昂向天空。它们的存在给空旷的景致平添了几分苍凉而坚韧的意味。看着它们,我忽然想起沙地的形成,这片土地在漫长的岁月里是被长江带来的泥沙一点一点地堆积、延伸,才成了如今的模样。眼前的滩涂,远处的沙洲,在百年前或者更晚,还是一片汪洋。沧海桑田的故事在这里并非神话,而是每时每刻都在悄然发生的、缓慢而伟大的事实。我脚下的这片泥泞,或许还埋葬着明朝的商船,或是某段早已被遗忘的通往内地的盐道。历史在这里,不是写在竹简或纸张上,而是沉淀在这泥土与海水的交融里,沉默着,在等待机缘、等待被解读。
正凝神间,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一头老牛拉着一辆笨笨的木车,正从一条较宽的潮沟里汲过来。车上站着的壮硕汉子,肤色长年被风吹日晒成古铜色,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这滩涂上的沟壑。他并不是在打鱼,只是用一根长长的竹篙,在泥水里探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从水里捞起一个长长的破网,网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应该是滩涂上的残留。他的动作从容地,与这海、这滩涂融为一体,仿佛他本来就是在画面里,是这自然景观里一棵会移动的、古老的树。他没有看我,他的世界里、只有他的车、他的破网或其他生活垃圾,及这片供养了他半生的黄海。这种近乎原始的劳作,在这种阔大的背景下,竟显出一种庄严的仪式。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了。南黄海上的落日又是一番不同的气象,你必须回过头来向西看。起初,太阳是一个刺眼的金轮,悬在高高低低的树木楼墙上;渐渐地,变得柔和了,是一团温润的、暖红色的球。天空与大地成了幕布。夕阳,抹了胭脂似的,艳得浓烈;这晚霞红向四周弥漫开去,最后融进宁静的城乡边际。而海面则碎金万点,随着波浪的起伏,明明灭灭,像有无数金色的精灵在跳跃、舞蹈。那几根黑色的木桩,在夕晖中成了剪影,轮廓分明,竟有了一种雕塑般的壮美。
光线暗得很快,海上的风也愈发凉了。远处,陆地上的灯火似被夕阳点着,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遥远。我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鞋上沾满了南黄海特有的黏稠的泥。我没有带走一枚贝壳,也没有拍下一张照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我的心里。那是海的呼吸、是滩涂的心跳、是那古老而缓慢的时间的流淌。来的时候,我带着一双寻觅风景的眼睛;走的时候,我却觉得,我不是在看什么风景,而是在等待对岸那位家人的回归。这片苍茫的、厚重的海与岸,已经相隔得太久。它将它的沉默、它的丰饶、它的沧桑,都化作了一种无言的注视,投注到了我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