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手边要是有地图,不妨翻开看看苏鲁豫皖四省交界的那一块。
你会发现,这里的省界划得简直像顽童随手的涂鸦:安徽宿州像个钉子插进江苏,江苏徐州又顶到了山东鼻子底下,河南商丘则反身挤进安徽。
这种犬牙交错的格局,在平原地区极不寻常,有人戏称这是中国行政区划里的“百慕大”。
这种“乱”,在地图上看着是线条,落在地上那就是实打实的民生艰难。
这一带,历史上长期属于“三不管”甚至“四不管”地带。因为行政壁垒,经济政策那是“东边不亮西边也不亮”。但在100多年前的晚清,这地方可不仅是穷,更是出了名的“匪窝”。
其实,当年大清朝本来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甚至差点就诞生了一个以徐州为省会的强力新省份。
可惜,这个宏大的构想,最终毁于一场充满了私心与算计的官场“骚操作”。
把时钟拨回到1904年。那时候的大清,已经是日薄西山,气数将尽。
在江淮大地上,有一位大人物正愁得睡不着觉。他就是著名的状元实业家,张謇。
张謇愁什么?愁苏北太乱了。
自从几十年前黄河改道,不再夺淮入海,加上大运河淤塞,曾经富得流油的淮安、徐州一带迅速衰败。漕运废了,几十万靠河吃饭的船工、苦力没了生计,转头就成了捻军、土匪。这里民风彪悍,官府根本管不过来。
张謇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在南通搞实业,无论是运盐还是运棉花,都要经过这片混乱之地。匪患不除,生意难做。
作为一个既懂官场又懂市场的顶级精英,张謇不再满足于小修小补,他拿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中国东部格局的大方案——《徐州应建行省议》。
张謇的算盘打得非常响,也非常务实。
他提议:把江苏北部的徐州、海州(今连云港),安徽北部的宿州、泗州,加上山东南部的沂州(今临沂)、曹州,以及河南东部的归德(今商丘),这45个州县切出来,单独建一个省。
省会就定在徐州。
这个方案简直是天才之作。从地理上看,这些地方风俗相近、口音相通,本来就是一个地理单元;从战略上看,徐州五省通衢,若是建省,正好能把这片混乱的“边角料”整合成一个强有力的拳头。
但张謇更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深知朝廷的难处。
当时朝廷里有一个极其尴尬的官职,叫“漕运总督”。当年运河繁荣时,这是个肥缺,位高权重。
现在运河废了,这个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就成了摆设,朝廷想撤,又怕伤了满人权贵的面子;不撤吧,每年白养着还要花大把银子。
张謇在奏折里不仅提了建省,还贴心地建议:不如就把这个闲得发慌的漕运总督,改成“徐州巡抚”。
这要是放在今天,绝对是“优化资源配置”的典范:既治理了地方,又安置了冗官。
然而,张謇千算万算,唯独低估了清朝统治者临死前的“心魔”。
那份奏折递进了紫禁城,摆在了慈禧太后和军机大臣的案头。他们看都不看徐州的老百姓过得有多苦,他们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一块——江苏。
自从太平天国运动之后,清廷落下了一个病根:怕汉人地方官造反,更怕地方势力坐大。
在朝廷眼里,江苏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把徐州及其周边独立建省,虽然能治匪,但万一这个新省份控制了津浦铁路,掐断了南北交通怎么办?万一再出一个曾国藩式的人物拥兵自重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但是,张謇的提议又不能完全不理,毕竟匪患确实头疼。于是,朝廷那帮擅长搞权术的大臣们,把张謇的方案拿过来,进行了一番“魔改”。
1905年1月,清廷颁布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傻眼的圣旨:不设徐州省,改设“江淮省”。
这看起来好像也是分省,但里面的逻辑完全变味了。
第一,省会不在徐州,而是定在了毫无战略纵深的清江浦(今淮安)。这就好比要把拳头打出去,脚下却踩在了棉花上。
第二,这次分省,纯粹是为了把江苏像切西瓜一样,沿着长江一刀两断。朝廷的真实意图根本不是为了徐州的治安,而是为了削弱江苏巡抚的权力,搞“分而治之”那一套帝王心术。
这就搞出了一个巨大的笑话:新成立的“江淮省”,地盘全是穷地方,财政根本无法自理;而富得流油的苏南被留在了江苏省。
这就好比一家兄弟分家,老大把钱柜子抱走了,把债务和烂摊子全留给了老二。
这个怪胎一样的“江淮省”,注定是一场短命的闹剧。
新省一挂牌,立马乱套。新上任的江淮巡抚也就是原来的漕运总督,到了任上发现,没钱粮、没兵权,底下的徐州、海州官员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原本指望建省能剿匪,结果现在为了怎么分家产,官员们先打起来了。
张謇看到这个结果,估计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他想的是富国强兵,朝廷玩的却是改换门庭的把戏。
这时候,不仅仅是张謇,整个江苏籍的京官、乡绅全都炸锅了。大家一看,这哪里是建省,这分明是把江北往火坑里推啊!
一时间,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北京,足足有74件之多。连当时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周馥这等封疆大吏,也纷纷上书反对。理由很直接:苏北贫瘠,全靠苏南转移支付养着,现在你把它切开,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现实的财政危机面前,清廷终于扛不住了。
1905年4月,距离“江淮省”设立仅仅过了三个月,朝廷不得不灰溜溜地宣布裁撤江淮省,一切恢复原样。漕运总督这个职位,也顺道给裁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徐州建省”运动,就这么变成了一地鸡毛。
徐州建省的梦,彻底碎了。
虽然没当成省会,但历史并没有抛弃徐州。正如张謇预判的那样,后来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相继贯通,徐州凭借着无可替代的交通优势,依然成为了淮海地区的“无冕之王”。
但每当我们回看这段历史,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清廷少一点私心,多一点魄力,真的按张謇的方案建立了“徐州省”,今天的中国版图上会不会多出一个经济强省?淮海经济区会不会早就成了另一个长三角?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那张犬牙交错的地图,就像一道伤疤,记录着那个老大帝国在灭亡前夕的荒唐与无奈。它用事实告诉后人:当权力的算计凌驾于民生之上时,再好的顶层设计,最终也只会沦为一场笑话。
至于徐州人到底是算南方人还是北方人,这笔糊涂账,恐怕也得拜当年那场失败的划界所赐,留给后人在酒桌上争论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