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镇,曾经当过县城,后来被人遗忘,连名字都被土话吞掉——这像不像你老家那个“以前可牛了”的墟镇?我踩着周鹿老街的青砖,脑子里就冒出这句。
上午十点,集市刚散,一地甘蔗渣混着鞭炮屑,踩上去咯吱响。我蹲下来拍了张照片,发进高中同学群:“猜猜我在哪儿?”没人回。他们早忘了二十年前跟我吹过的牛:等有钱,去那马县旧址吃碗粉。
现在那马县没了,粉还在。三块钱一两,老友味冲得眼泪直流。老板娘四十出头,说爷爷是黄氏土司家的长工,当年抬轿子,现在她抬米粉,也算世袭。我扒完最后一口酸笋,她指指对面校门:“清朝县衙门就在操场下,娃们踢球天天把官印当球踢。”
我溜进去看。周鹿中学真大,九十亩,比我现在住的深圳小区都阔。教学楼后头一圈残墙,青苔盖满方砖,上头还能摸到“那马厅”刻字。保安递烟:“去年想立块碑,县里没批,说怕游客误会这儿还能办户口。”一句话把我逗笑,笑完又有点凉:原来失去名分的地方,连纪念都要打报告。
再往北走,是下周屯,老巡检司的衙门旧址成了牛棚。三头黄牛拴在石柱上,柱子顶还留着官帽形柱头。牧民罗哥邀我喝粥,说小时候听老人讲,1867年流官来上任,土司黄栾不肯搬,双方打擂台,黄栾输了,连祖屋的瓦都被扒去盖新县衙。“输家连瓦都不配拥有。”罗哥咧嘴笑,露出缺牙,那缺牙像历史缺的一页。
我忽地明白:周鹿今天还能聚近十万人,不是它赢,是它肯输。1951年,那马县整锅端给隆山县,县太爷拎包走人,镇民没哭没闹,继续耕山埔地。后来大化想并它,马山县死保,说“留块西大门”。保下来却没给名分,地铁不通,高速出口离四十公里,人家照样赶集、生娃、盖楼。
傍晚回到老街,夕阳把石板照成铜镜。我自拍一张,背景是“周鹿镇人民政府”铁牌,锈迹像血迹。我把图发到同学群,补一句:“别找了,那马县在这儿,只是改名。”五分钟后,班长回:“靠,真有你。”
我打字:“历史其实就是个改名部,输得起的人才有座位。”发完关机,去车站。背后传来收摊声,哐当哐当,像给过去上锁,也像给明天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