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里有海的味道,我在一条绿道上走着,脚边是落叶和细沙。远处有一些开红花的大树,树下有两三对推婴儿车的年轻人,在旁边长椅上有几位老人在做太极。路尽头有一架小飞机低空掠过,声音不大但把注意力拉回了这座城市本身。那一刻我想起这里好像不是我记忆里的“郊区”。
出差的安排很简单: 公司要跟珠三角这边的一位客户对接,我带着几个年轻同事去珠海考察一周,前头几天住香洲老城区,那里的骑楼、情侣路靠海,满地棕榈树给人的感觉就是南方小城那种温润的味道,到了第四天我们开车向西走,一路上过了前山大桥以后,道路就变得又平又宽,两旁全是绿荫挡着路面,路上的景致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进到新区还是还在市区边上。
路边的植物最不起眼,最先打破了我对这里的刻板印象。凤凰木长得漫过枝头,在空中形成一串串小旗一样的红色花穗;芒果树上结着青涩的小果子,在绿荫下成片铺陈开来;而街道两旁并没有那些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堵成了糊涂水样的车流;低层建筑疏密有致,白墙黛瓦在天边格外清凉;拐角处有小小的公园,老人们拿着蒲扇坐在长椅上看电视聊天:河边也有一条绿道,骑行的人来来回回地过去;更远一点能看到一片红树林,水鸟在那里栖息活动—那一刻我知道这并不是我想像中满是泥土路、垃圾堆以及破烂房屋的郊区
客户笑着纠正我,他们带我们去的是金湾。多年前我对郊区的印象来自走村串巷的经验,那里常常是推田建厂、拆旧盖高楼、公共空间稀少。而今的金湾却不一样了,街口有大型超市、餐厅和药店,学校就在附近,地铁出入口也不远,在地铁口旁边还种着三角梅。几步之遥就能买东西吃饭看病上学,这样的生活配套感觉就是城市的模样。
珠海的地理位置常常被提到,在珠江口西岸,隔着海就能看见香港,南部靠近澳门,北部是中山,西部连着江门。全市陆地面积大约1700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超过两百四十万,到2024年时,地区的生产总值快要达到四千一百亿元,这个数字在珠三角区县里并不算落后,城市的面貌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历史上的城区大多集中在香洲,金湾和斗门长久以来以农业与渔业为主业,上世纪行政区划变动之后,把斗门、金湾纳入城市发展大局当中,城市重心慢慢向西延伸。
珠海的城市规划有自己的步调,市里把香洲当作历史文化的核心区域,横琴则是对外和合作的前沿地带,金湾与斗门被看作西部发展的引擎部分,这不是简单地抹掉过去乡村然后再复制一个城市中心,而是让每个地方承担不同的任务,彼此之间形成一种互补的关系,现在金湾搞产业是高端制造研发之类的项目,在厂房里面看不到传统烟囱冒着黑烟之类的东西,更多的是看到各种研发楼还有实验室这样的建筑设施,生物医药、半导体新能源这些行业在这里都能找到踪迹,国内外药企保健企业设立总部或者研发中心,既有国内老牌大厂也有跟澳门合作起来的科创公司,做高端医疗器械芯片设计的研究团队越来越多,在园区旁边能看到员工公寓食堂咖啡馆那样的东西,走几步就是商场公园附近的地方,工作生活的尺度拉得很近。
而机场周边的航空产业园同样也是在金湾,在园区里有国产大飞机零部件测试研发项目,时不时低空掠过的飞行器提醒着不是纸上谈兵。科研平台的数量也上去了,省市级以上的大型研究机构已经有了,市区里的高新企业超过了1500家,常住人才达到了将近30万人,这都是城市在这块产业上的投入和布局,而不是一时半会儿工业冲刺。
走进斗门,又是一种节奏。保留了不少的乡土景致,黄杨河像一条血管穿城而过,河边建起了几十公里长的绿道,芦苇伴着清水。老街上的骑楼也成了修复对象,保持原貌不变,店里的东西还是传统凉茶铺、海鲜档和老字号饼店,居民说话带有软糯粤语调子,街区感觉慢生活气息浓郁,很多旧民居变成了民宿,稻田边上设置了观光道,周末城里人不少来此玩农事,吃农家菜。还有配套三甲医院分院与名校分校,居民看病上学不用跑香洲中心区去。
珠海的城建理念里有个关键词叫生态优先,城市没把发展摆在第一而让治理靠后,红树林、黄杨河和湿地都被尽可能地保留下来成了城市肌理的一部分,建筑尺度偏于中低层,楼与楼之间留足了绿地还有间距,日照通风都有保障,城市也不至于压抑,街区路网是小街区密路网,通达性好,步行可以解决不少日常需求,老小区微改造在进行着,加装电梯呀环境整治之类的公共厕所保持干净整洁,有母婴室无障碍设施。公园里的长椅够用,垃圾分类容器设计得小巧又不刺眼,这些事情在日子里能真正改善人们的生活质量,并不需要宏大叙事就能让人感到方便舒服。
我对这些细节有太多记忆,金湾的绿道上拍照时保温杯险些掉出包外,同行客户笑我“贾老师”,几声笑过。那是平常的一刻,也是城市的生活片段。凤凰木花开的时候是黄昏,晚风里草木和海水混合的气息,在长椅上坐下感受到的是放松,不是紧张与匆忙。
我来自一个把城市化理解成拆旧立新、把田地变成高楼的地方,那里城市的进程往往带来宽广的道路和冰冷的公共空间,老人孩子缺少合适的地方玩耍。而珠海的做法不同于那些只求规模与速度的办法,这里不会把市区的样子照搬在每一块不同的土地上,而是努力把产业、生态和生活联系起来,金湾斗门既搞产业发展又保留生活烟火气;既有高技术企业的实验室又有老街上的凉茶铺还有稻田边上的民宿。
把珠海放在珠三角的大背景里,它既不像广州那么商业化、密集化地走着路,又不像深圳那样拉得特别快。更不一样于澳门那种娱乐和旅游为主的模样儿,珠海注重务实与民生,尽量避开“先发展后治理”的老套路,在西部投入医疗中心还有文化设施,规模不小,设备也够用,剧院、图书馆、展览馆对市民开放,这便是公共服务的覆盖面,这些投入不是为了凑数字,而是让居民日常过得有保障。
这次出差改变了我对“郊区”的一些看法。金湾和斗门的实践提供了一种可能,城市发展可以走一条更稳健、更以人为本的道路,不是什么都往中心集中,而是把配套、环境、产业一起做起来,“城外”也能过上体面生活。如果全国更多的郊区能按照这样的节奏发展下去,既做好规划又保留生态与地方性,城市的样子就会多出很多选项。
我把这次行程的感受讲给同事听,他们听了就点头,更多的还是去想这样的城市能在自己的家乡成立吗?城市建设的方法很多,珠海的方式不是唯一的答案,但证明了这样一种可能:把人放在第一位,重视公共空间和生态,给产业留足成长的土壤,也不剥夺老街和乡村的生活方式。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场景,有孩子的笑声,老人的棋盘,夜里的路灯下慢步,早晨市场上的吆喝。城市建设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面积和数字,而是这些日子里重复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