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人。
刚从黑龙江转了一圈。
只跑了几处人文景点。
路上一路记笔记。
回到家,心里憋了五个疑问。
嘴上说是疑问。
其实有点好奇。
也有点不服。
先说路线。
这次从哈尔滨进。
又去了东正教教堂。
去了731遗址。
去了哈尔滨犹太人旧址那一片。
又跑到中央大街。
还特意去了东北烈士纪念馆。
算下来地方不多。
每一处都挺扎心。
也挺涨见识。
第一件事。
哈尔滨这城市,到底是去看洋气,还是看历史伤疤。
中央大街一走。
俄式楼、巴洛克楼,一排排往外冒头。
石板路一踩。
鞋底都滑得打转。
冰棍一支接一支地卖。
太阳一照。
整条街跟电影场景一样。
很多人来这儿拍照。
站在马迭尔宾馆门口。
一手雪糕,一手手机。
后面全是花花绿绿的店招。
一张照片一发。
朋友圈一片“好洋气”“好浪漫”。
不过稍微抬头看一看楼上的牌子。
心里就会咯噔一下。
不少楼可不是单纯的“网红打卡地”。
早年这些楼,是沙俄、是租界、是中东铁路时代留下来的东西。
一块块外墙砖。
都沾着“别人来这儿挣钱”的味道。
路边有些说明牌。
写着哪些楼原来是什么银行。
哪栋楼原来是哪国商行。
那几年,铁路一修。
木头、粮食、皮毛都往这儿堆。
东西从中国拉出去。
钱大多进了外国人的口袋。
现在走在街上。
啃着冰棍。
脚踩着当年人进进出出的地方。
一边感叹好看。
一边又会想一句:这洋味到底算谁的光。
这种复杂感,在圣索菲亚教堂那边更明显。
教堂外面人山人海。
到处举着手机拍穹顶。
有穿着婚纱的。
有穿着汉服的。
还有直接裹着羽绒服就开拍的。
教堂本身很美。
绿色穹顶。
红砖墙。
鸽子一圈一圈地飞。
可往历史上一翻。
这教堂,当年是给沙俄驻军修的。
旁边就是中东铁路的故事。
有人把这段历史叫“中西文化交流”。
其实那会儿,本质是别人拿着条约,跑到咱地盘上圈地。
教堂外面是拍照打卡。
教堂里面是过去的记忆。
游客在院子里嚷嚷。
工作人员小声提醒轻点轻点。
脑子里一下浮出一句话:
人可以来玩。
事不能忘。
哈尔滨好看是真好看。
冰城、音乐、教堂、中央大街。
从视觉上说一点不亏。
可每看一处“洋气”。
后面总能摸到一段说不太轻松的经历。
所以心里第一个疑问就冒出来。
哈尔滨到底是把这段历史当外壳卖。
还是要让人真把里头那些辛酸记住。
可能这就是这城的两面。
一面是雪糕。
一面是旧账。
第二件事。
731遗址真的太不适合“赶场式打卡”。
去之前。
心里只觉得“得去看一下”。
到了现场。
整个人像被拎起来扔冷水里。
入口处风特别大。
黑色的墙。
简短的说明。
一排排名字。
进去后,灯光压得很低。
那些照片。
那些器材。
那些图纸。
看着就不舒服。
不是吓人。
是真疼。
有的展厅有人低声在念说明。
有的展厅整片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几处地方有地窖残骸。
冻土、砖块。
上面一块小牌子写当年在这里做什么试验。
那种感觉。
就像喉咙里卡核桃壳。
想咽咽不下去。
想吐吐不出来。
看见有几组游客。
排队拍牌子。
摆着V字手。
心里真是发紧。
有的人进来几分钟。
匆匆绕一下。
说一声“差不多了走吧下一个景点”。
这个画面很怪。
红蓝的旅游团小旗一晃。
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配上墙上那几张黑白照片。
气氛一下子打结。
按理说,很多人时间有限。
走马观花能理解。
可731这种地方。
真不太适合只当普通景点。
这块地当年是什么。
东北人心里都清楚。
中学历史课本里那几行字写得很轻。
真正站在这块地上。
脑子里浮出的画面多得很。
有个老人坐在展厅一角的凳子上。
手一直捏着帽子。
眼睛盯着照片。
身边可能是孙子。
小孩子看一会儿。
就有点不耐烦。
掏手机玩。
老人没吭声。
就静静看那些东西。
心里那个劲头。
四川人也看得懂。
从731出来。
很多人第一句话是“透透气透透气”。
有人抽烟。
有人抬头看天。
有个大哥坐在台阶上。
就说了一句。
“这个地方。
一辈子来一次就够了。”
所以心里第二个疑问就来了。
这种地方。
到底适不适合被打包进“东北三日游必打卡十个景点”这种套餐。
是不是应该给它一点单独的时间。
让人慢慢看。
慢慢想。
而不是“下一站,拍照十五分钟”。
第三件事。
哈尔滨的犹太人旧址。
为啥感觉比课本里的还真切。
很多人对哈尔滨的印象。
停在冰雕、啤酒、红肠。
走到犹太人活动旧址那一带。
气氛就不一样。
有老教堂改成的音乐厅。
也有犹太人旧公墓。
还有当年的犹太新会堂。
当年有一大批犹太人。
因为欧洲那边战火和排斥。
一路跑到了这边。
在这座东北城市落脚。
开店。
办报纸。
建学校。
跟当地人做邻居。
旧照片里能看见。
穿西服的犹太小伙。
站在写着中文店招的门口。
那会儿哈尔滨的街上。
俄语、中文、希伯来语都有人说。
完全是个大杂烩。
不过来这儿上学时。
老师只轻轻带过一句“犹太人曾在哈尔滨生活过”。
亲眼看见那片旧址。
心里才明白。
这帮远道而来的人。
真是在这儿过过日子。
不是课本一笔带过的“曾经”。
犹太人公墓那边。
风吹得人直缩脖子。
石碑一排排。
有的刻着希伯来文。
有的刻着俄文。
还有中文说明。
牌子上写着。
哈尔滨人一直在帮着打理这片墓地。
有人号称这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犹太人海外公墓之一”。
这种说法怎么精准不敢乱讲。
但站在那样一片地方。
脑子里只有一句:
“人走了。
地方还在。”
有个当地讲解说。
很多年前。
还有犹太人后代专门回来祭拜先人。
站在石碑前。
一边念祷文。
一边跟旁边的中国工作人员聊。
问当年的情况。
这个画面。
光听就能想象。
哈尔滨这块地。
好像就是个大码头。
谁流离失所。
谁就会先往东北跑一趟。
能留下的留下。
不能留下的。
一批批又走了。
所以第三个疑问就蹦出来。
哈尔滨这座城。
算不算那种专门收留“被大时代推来推去的小人物”的地方。
教堂、犹太人旧址、老洋楼。
和现在街上卖烤肠的小摊。
就这么搅和在一起。
第四件事。
东北烈士纪念馆。
和四川这边的烈士陵园,味道一样也不一样。
走进去那一刻。
条件反射一样放轻声音。
墙上一张张名字。
有黑龙江的。
有别省的。
有八路军。
有抗联。
有些名字后面只有年龄。
二十出头。
十八九。
有的连照片都没有。
只留一个刻在石上的字。
最戳人的地方。
反而不是那些战斗场面的油画。
是一些很小的东西。
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一双打着补丁的鞋。
一封信纸已经泛黄的家书。
上面还看得到那种楷体。
写着“母亲大人启”。
以及一些简单汇报近况的话。
那种写信的语气。
说话很客气。
内容却都是“吃得饱”“身体好”。
明明外面枪炮声不断。
写信的人只报喜不报忧。
四川那边也有很多这样的信。
山高林密的地方。
也躺着不少烈士。
看着这些东西。
脑子里自己拿四川话翻译了一遍。
“妈放心。
儿好着咧。”
两边一下子就接上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
像两块很远的土地。
被这些普通人的名字牵在了一块。
再想起刚在731看到的东西。
心里更乱。
有时候真搞不清。
这一片黑土地。
究竟承受了多少事。
冬天扛严寒。
平时扛战火。
现在又得扛旅游团。
所以第四个疑问。
东北烈士纪念馆这种地方。
是不是应该被放在黑龙江旅游的“C位”。
而不是被塞在某个行程单最后一行的小字里。
“时间允许可前往参观”。
有些地方。
真不应该用“时间允许不允许”来衡量。
第五件事。
作为四川人。
在黑龙江吃饭住店。
一边吃一边想。
“这地方咋又冷又热情。”
哈尔滨的馆子。
量真大。
随便点个锅包肉。
一端上来。
盘子比脸还大一圈。
酸甜口。
确实下饭。
这点跟四川人爱重口味,挺对胃。
不过有一点没想明白。
明明当地那么多土豆、白菜、大酱。
不少馆子菜一端。
味道都差不多。
就油炸加勾芡那套。
串店倒是多。
撸串配啤酒。
东北人一张嘴。
一句“整点不”。
气氛立马热起来。
就这样。
脑子里闪过一个对比。
四川那边。
小面、肥肠粉、豆花饭、钵钵鸡,一条街能吃不同花样。
黑龙江这边。
明明也有很多本地菜。
比如杀猪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
可游客爱去的那几条街。
十家店有八九家卖的东西挺像。
有次在中央大街附近。
路边看到一个老大爷推个小车。
上面摆着大列巴和黑面包。
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切了一块尝尝。
口感有点硬。
麦香味足。
一想。
当年在这儿打工的人。
啃着这玩意儿。
估计一天也就这么点主食。
现在变成“网红特产”。
一斤一斤打包走。
不得不说。
黑龙江的交通还挺方便。
哈尔滨站、哈尔滨西。
再加上太平机场。
南方人飞过来。
第二天人就能出现在雪地里。
而从市区到这些人文景点。
打车、地铁、公交都能到。
只是有时候。
等车的时候风太大。
站台上冷得脚尖发麻。
这时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句四川话。
“这个冷,真的很正宗。”
住的方面。
市中心附近的酒店档次很多。
从几十块的小旅店。
到好几百的大酒店。
淡季价格比夏天、冰雪节那会儿便宜不少。
平日来的话。
不管是房价还是机票。
都比节假日友好多了。
对打工人来说。
调休出行。
真的比黄金周划算。
所以第五个疑问。
黑龙江这种地方。
到底适不适合被安排成那种“匆匆三天两晚套餐”。
还是更适合放慢一点。
让脚步跟脑子一样慢慢转。
哈尔滨这趟走完。
心里那五个疑问。
说是疑问。
更像五个小结。
一个城市可以靠冰雪。
靠啤酒。
靠红肠吸引人。
但真正让人记住的。
往往是那些藏在砖缝里、石碑上、老照片里的故事。
黑龙江这片地。
风大。
雪厚。
故事也厚。
对四川人来说。
这次出来一趟。
像从火锅里捞出来。
丢进冰水里。
整个人被冷一下。
被拉远再看一次这段历史。
也许以后还会来。
可能是冬天看冰雕。
可能是夏天看大兴安岭绿成一片。
不管来几次。
心里有一条线。
好吃好玩是一个层面。
那些人,那些事。
是另一个层面。
前面可以忘。
后面那部分。
不能糊弄。
也不能只活在说明牌上。
出门看风景。
多少还是要留点心思。
留给这片地上走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