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子的秋,是从蒲苇的梢头开始的。那日我跨进园门,便觉空气里浮着一种清冽,像上好的宣纸浸了水,暑气全洇开了,散淡了。路旁的栾树正举着满冠的粉褐色蒴果,小灯笼似的,在微风里簌簌地响,那声音轻得,仿佛在说一个关于时令的秘密。
我信步往湖边走。水面是寥落的,比夏日瘦了一圈,却更显明净。天光云影,静静地卧在波心,像一幅新裱好的宋人小品。最动人的,是那大片大片的芦苇与蒲草。它们已全然不是盛夏时那逼人的、油汪汪的绿了,而是透出些微黄,是那种含着光、含着水汽的暖黄。芦花初绽,是银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成片地、软茸茸地浮在梢头,风一来,便齐齐地俯下去,又缓缓地直起来,那起伏的波浪,是沉默的,却比有声更摄人心魄。水边偶有残荷,褪尽了颜色,只余下焦黑的梗,倔强地立着,像书法里枯笔写就的线条,别有一种残缺的美。
视线越过这片苍茫的水泽,便望见了它们——南海子真正的主人,园中之园里那群麋鹿。它们三三两两,在远处溪水边黄绿斑驳的草甸上,或立或卧,安详得如同从《诗经》里走出的句子。一头公鹿,顶着珊瑚般峥嵘的角,正低头啃食带着秋霜的草根,姿态雍容。它的毛色在秋阳下泛出温暖的栗褐,与身后那片衰草的色调浑然一体。偶尔,它抬起头,向我这边的方向望一眼,那眼神是温驯的,却又带着亘古的苍茫,仿佛它看的不是我,而是这流转了千百个轮回的秋光。
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这边是柔韧的、随风摇曳的芦花,那边是沉静的、脚踏大地的麋鹿。它们之间,隔着这片空濛的秋水,像时间的两端,无言地对望着。芦花的白,是飘忽的,易散的,像一缕即将醒来的梦;麋鹿的褐,是笃定的,厚重的,像一块沉入历史的碑。这一动一静,一虚一实,一瞬一恒,便交织成了南海子秋天全部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