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离开青岛的时候，海的声音还留在脑海里头，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那些天在城市各处遇见的人和事，像是一串碎掉的记忆，在这里一会儿是山间吹来的咸风，那里又会突然传来一个塑料袋装的啤酒晃动的声音。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车窗外的田野变成高楼才慢慢沉下去。

清晨我去了小鱼山，这山不高，爬上去没多久就能瞧见老城区的屋顶、城市的树带以及远处一片蓝色的大海，来这里晨练的人不少，有个老人天天到览潮阁前面转悠，他指着下面说道，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红瓦绿树还有海天拼起来的画面，这就是青岛的样子。那些拍照片的人常年守在这里架着三脚架，他们说黄昏的时候这里可以把历史建筑和现代高楼再加上大海一同收进镜头里，太阳落下去之后光线很好。

离开小鱼山，往市区方向走，路上有不同年代的建筑并列着。八大关那边像是露天的建筑集市，很多不一样风格的别墅凑在一起。路名和树有关：韶关路上种了碧桃，正阳关路边开着紫薇，嘉峪关路两边是五角枫。路旁的树和老房子互相衬托，让街道看起来像是一段按时间慢慢铺开的画面，在花石楼前遇见一个美术院的学生，他在写生，他说每栋别墅都有自己的故事，建筑和周围环境已经融为一体。靠近公主楼处有个遛狗的老青岛人，他指着爬满墙上的藤蔓说这种藤蔓几十年也没怎么变过，房子倒是有点旧，但叶子却越长越茂盛，说明时间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打在柏油马路上，光影被撕碎成一片片，走在上面会觉得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城里有个地方不能不去，就是青啤博物馆，在登州路56号。进了门就闻到麦芽和发酵的气味，解说员在那座老式发酵池前面讲那段历史，他说青岛啤酒不只是饮料，也是个热闹得很。边上站了一个本地大叔，他举起杯子说在这儿碰上的事儿，只要来一杯就能聊开，这话听上去好像不假。啤酒街有种习惯就是把散啤装进塑料袋带走，这就看得见金黄的啤酒在袋子里摇晃，摊主还告诉买酒的人这散啤要现打现喝，两小时之后味道就不一样了，好像挺在乎新鲜度。

沿着海岸走到栈桥，早晨这里就有人不少。19世纪末建成的栈桥陪伴着城市走过了一百多年。人们在桥上看海散步，在这里过日子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回澜阁附近坐着几位老人，一边吃早饭一边聊天，远处时不时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群群海鸥在桥上空盘旋，本地人与它们的关系显得格外亲近。几个阿姨站在栈桥尽头把馒头掰开喂给海鸥，动作十分娴熟，有一位阿姨将半个馒头递给我，她说这些海鸥每天都有固定的时间来找吃的，跟人们之间已经形成了默契，靠海站着一位穿着练功服的老人正在做太极，他收势时笑着对我说，你们北京有城墙我这有栈桥听海浪，这样话里透出对这座城一处老地方的骄傲感。海风拂面而过，海浪拍打礁石，古老的桥身与身边的生活场景在此相遇。

要是想看山海贴着的一面，就去崂山吧。早晨山上常常有雾气，山和海好像并排在一个视野里。太清宫门口有个道士在扫落叶，他说崂山在当地人心中地位挺高，是一座把山和海连在一起的名山，在山路上走的时候一边是奇奇怪怪的石头，另一边就是大海，这种风景不多见。半山腰有一些茶摊，常见一些老茶客围坐喝崂山绿茶，茶摊主人介绍茶叶口感的时候说这里头带点海风味道，有人觉得喝茶会尝出咸香味来，这种事情别的地方很少听说到，喝着茶还能听见远处传来海浪声，那种安静又具体的感觉。

到了晚上可以去台东步行街逛逛，夜里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很多老字号的店还是老样子，有个卖锅贴做了三十年的小铺子门口排着队，老板娘说他们家祖辈就在那儿做，现在这儿游客越来越多但锅贴的味道没变。步行街上有一个彩绘过的建筑群，在夜色里特别显眼，带孩子出来逛街的本地妈妈会跟孩子讲她小时候也在这儿买过衣服，现在是带着孩子来逛街了，这条街道变得漂亮但是那些老店还在，新店和旧店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有层次感的商业街。

这些地方里有常出现的人，不是景点宣传里的符号，是每天会遇见的。栈桥上喂海鸥的老人，啤酒街上提着袋子走的市民，八大关写生的学生，小鱼山上架脚架拍夕阳的摄影师，各自的动作和选择把城市一天天的模样拼出来。老房子和德式风格的别墅、海边的渔事和城里的日常、崂山的山石和海水，在青岛的生活里就这么自然地串起来。

几天里听到几句短话，看见许多细节，有人说啤酒能打开话题，有人给海鸥分馒头，有人用老办法做锅贴，有人天天守在山顶等光亮。这些不是为了表现，只是习惯，是生活的一部分，城市亲和力不只是建筑的样子，还有这些平常操作与长久相处。

青岛给人的感觉是多面的，有德式的建筑、中式的市井、靠海的山脉、现代的商业街。把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就可以看到一个城市在时间里沉淀出的性格。想看山和海近得触手可及的样子，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自己来走一遭，在每天的青岛里都能看见不一样的滨海生活，遇见不同的普通人与他们的日常，并且把这些小场景留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