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龙王荡不是当年的芦苇荒地。田里种着稻谷、玉米,大路能直通镇上和海边,集市热闹,鱼虾蔬菜都能运出去,吃的也有了名气。讲到这里,先别急着感慨,接下来把这片地从现在往回拉,慢慢说清楚它是怎么一步步从芦苇荡变成今天这样子的。
近几十年改造后,地表不再见到一片连着一片的芦苇。修了堤、垦了田、铺了路,农业结构也变了,水稻、小麦、大豆、山芋、各种瓜果蔬菜都上来了。交通靠盐河为主,水运加陆运,销路比以前宽多了。像四队街现在就是南四队的老集镇变来的,集市规模越来越大,和车轴河、盐河的连接让货运方便,芦苇曾经占据的经济地位被多样化的农作物和水产品替代。
再往前退一步,是一段大规模的开荒和堤坝建设过程。人来了,土地就变。最开始那会儿,海堤还没真正成型,涨潮能把海水推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出钱出力,带头堆起土堤,用来挡住普通潮汐。说是堤,更多是土坎,能挡一般潮面,遇到台风大浪就够呛。开垦的步骤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在高一点的淤地上长起茅草、狗尾巴草,能种点杂粮了,吸引更多人进来。泥沙堆积慢慢抬高地面,庄稼地一步步扩大。人多了,分工也讲起来,修堤、引水、排碱,慢慢把盐碱地改良成可耕地。
再更早些,龙王荡是大片的苇海。芦苇密得像一片海草,几乎没有耕地。那会儿,管理是按“队”来划分的,用的是军事化的方法。把整片苇荡分成南北二十队,车轴河以南叫苇荡左营,以北叫苇荡右营。每队之间隔个两三里。南北二十队就像一列纵向的单位,方便组织和管理。四队街原来就是南四队所在的位置,逐渐因地理优势和集市交易发展起来,我家所在的大杜庄在北六队,位置也有讲究,离河近、离集市不远。
名字的由来和潮汐有关。解放前还没把东陬山闸坝修起来,海水涨潮能冲到龙王口。那时候的人对海水涨落的成因不了解,觉得这是“龙王”能到的地方,于是在龙王口建了龙王庙,祭拜海龙王。久而久之,从海边到龙王口这一带就被人称作“龙王荡”。这名字带着一点民间的想象,但也说明了当时海水对这片地的影响有多直接。
芦苇在那会儿有实实在在的价值。建筑上、生活上都有用处,尤其是在运输条件差、物资匮乏的年代。芦苇需要从滩涂运出去,集市往往在水陆交汇处形成,便于装船。车轴河上游和盐河交汇的地方叫“大柴市”,是个重要交易点;南边牛墩河与盐河汇合处有“小柴市”,属于下车乡范围。由于紧靠盐河,这些市场能把本地出产的芦苇运到更远的地方去卖,这就是早期经济活动的一个支点。
这片地的自然条件也讲究,它本就是典型的盐碱地。小时候看到的田埂和小河边常常能见到白花花的碱渍,手指沾上去舔一口,咸得能把人惊一跳。那种地不是随便一犁就能变好,得靠排碱、引淡水、堆肥改良。经过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田间管理和政策支持,才把那些只长芦苇、茅草的地方一点点改造成可耕的良田。
回到生活层面,龙王荡的变化也带来了食物上的名声。现在四队的豆丹、二队的羊肉这些乡土菜在周边小有名气,车轴河里还能捞到野生的鲫鱼,善后河里有大草虾。这些美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水域生态恢复和农渔业结合的结果。过去靠芦苇和潮汐生活的村子,现在能把农产品和水产品在市场上交换,带来稳定的生活来源。
还有一点是区域内名称和地名的留存。像灌南县里的五队乡,名字的来历也和这种按队划分的管理方式有关。沿海一带这种把荒地按队、按圩、按堤来组织的例子不少,说明那时的治理方式既有地方色彩,也带有军事化的痕迹。
说到人和事,总会有些小细节容易忘。有人领头集资修堤的人据说是个圩丰人,大家记着他的名字,记着那一次的堆土和挥汗。再早一点的贸易画面也能想象:芦苇捆成捆,船靠在盐河边,人们把物品抬上小船,再沿着河道运出。市场上吆喝声不大,物物交换靠的是熟人和口碑。那时候的交易并不复杂,但对当地人来说意义重大。
回到地理范围,龙王口是个关键节点。它位于同兴镇和四队镇的交界,从那里顺着车轴河往东一直到海边,北至善后河,南大约到界圩河。这些河流和地名勾勒出一块并不小的低洼滩涂带。每一条河的汇合处,都是当年人们关注的地方,方便运输,也方便集市聚集。大柴市、小柴市这些名字背后都有路网和水运的逻辑。
把叙述拉回到现实,可以看到的是一个被改造、被利用、又在不断调整的空间。人们在这块地上修堤、排水、开荒、建市场,渐渐把生存方式从依赖潮汐转向农业和渔业并重。生活有了稳定的节奏,也有新的问题要解决,但那些具体的步骤和人物都留下了痕迹——堤坎、田埂、集市、老屋、还有在河边晒鱼的场景。
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想象过去和现在的反差很大。确实是,但每一处改变都有来龙去脉,有人出力、有政策配套、有自然条件的逐步适应。比如当年那片白花花的碱地,现在田里能看到绿油油的庄稼;当年的苇荡,现在是一块块方正的田块。眼下吃的一盘二队羊肉、一个四队的豆丹,背后都有一段并不简单的土地变迁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