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人。
国庆那几天,从成都坐高铁一路往东南,钻山穿洞,翻出乌蒙山那片云,就进了贵州毕节。
下车那一刻,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空气有点不一样。
四川人习惯湿漉漉的天,到了毕节,凉风一吹,带点干,带点冷,鼻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很多人对毕节的印象还停在“穷山沟”“老少边穷地区”这几个字上。
去了才发现,这地方的人,跟很多城市真不太一样。
先说吃。
四川胃进了贵州地盘,心里其实有点虚。
怕啥呢。
怕吃不到合适的辣。
毕节人爱吃辣,不过他们那个辣跟四川这边不一个路子。
四川是“麻辣一体”,锅里红油翻花。
毕节这边是“酸辣为王”,桌上小碟子一摆,泡椒、糟辣椒、折耳根、酸萝卜,颜色看着就有精神。
在毕节,大街上随便钻进一家小馆子,菜单不用看,嘴巴先说“来个豆花饭”。
一大碗白花花的豆花端上来,边上跟着一盘糟辣椒,一碟酸菜,再来点脆哨。
豆花一舀,糟辣椒往里一拌,香味冲得人眼睛都眯起。
四川人嘴刁成啥样自己清楚,在那里吃豆花饭,筷子基本没停过。
毕节人吃饭有个特点。
不咋说“要不要来吃”,基本都是“整起整起”。
坐下就往你碗里夹,猪脚骨头剁得乱七八糟,一人一块,啃得满嘴都是油。
人家边啃边聊山上的天气、今年的洋芋收成,嘴里带笑,碗里带油,眼睛里带光。
除了豆花饭,毕节的洋芋也是一绝。
对外地人说土豆,对他们说洋芋。
烤洋芋、洋芋粑粑、洋芋粥,能被他们玩出一整桌花样。
有一回在七星关老城边上的小巷子里,看见个大姐守着个烤炉,炉里一排排洋芋黑不溜秋地躺着。
大姐手里拿根铁签子,熟了就戳两下,皮一撕,里面黄灿灿一团。
撒把盐,抹点辣椒面,再一捏,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手一接,烫得直甩,却舍不得松开。
嘴上说“好烫好烫”,牙齿已经开始啃了。
说完吃,说人。
毕节人的热情,是那种不咋说场面话的热情。
有点“憨”,有点直。
刚出火车站,排队打车的时候,前面几个本地人一看后面行李多,就主动喊“你们哪个去市里头,一起拼起,省点钱”。
关键是,人家自己主动算,司机也不哄价。
四川这边不少景点打车,外地口音一出,计价器有时候跟赛车一样跑。
在毕节,掏钱那几次,心里还挺稳。
后来跟一个出租车师傅聊上。
他一边开车一边指着前面那一排山,说那边就是乌蒙大草原过去那条山脉,以前路难走,去一趟要大半天,现在高速打通了,城里娃儿都可以周末上去看日出。
司机说话很实在。
说前几年游客少,生意淡,天天在城里转圈。
最近这些年,乌蒙大草原、百里杜鹃慢慢火起来,外面来的车多了,他也开始给人当“半个导游”。
哪条路好走,哪个观景台人少,哪个村里有便宜的农家乐,他一套一套的。
在四川不少城市,问出租车周边好玩的,有些师傅第一句就是“都差不多”“没啥好耍”。
毕节这边不太一样。
他们愿意讲。
还讲细。
像乌蒙大草原,很多人只知道是个大草甸子,适合拍照骑马。
师傅会给你讲一点“讲究”的东西。
说这片地方以前叫“乌蒙山”,明朝后被叫成“乌蒙草原”,是云南、贵州、四川三地之间的重要通道。
早些年红军长征,也从乌蒙山这一线翻过去,风雪大得吓人,老辈子嘴里一直说“乌蒙山连着命根子”。
后来修路、造景区,草场才慢慢变成年轻人打卡的地方。
这一路听下来,手机导航上的景点名,慢慢都跟人和故事连上了。
除此,毕节还有个地方,四川人听了名字多少有点熟。
叫“织金洞”。
以前地理书上就有。
写的是“喀斯特地貌代表之一”。
走进洞口才明白,那几个字真写轻了。
洞里头灯光一亮,石笋、石钟乳一根一根往上冒,有的像城楼,有的像古树,一眼望不到边。
导游说,清朝时候本地人就知道这个洞,叫“打鸡洞”“织金大佛洞”,传说里还有龙王住在洞底那一说。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地质队来这里勘探,慢慢画出洞里的结构。
八十年代开始对外开放,后来被叫成“岩溶博物馆”,不少专家专门跑来考察。
一边听,一边走,一脚踏在那儿,就能感觉到脚底下这些石头是几万年、几十万年的时间堆出来的。
四川这边也有溶洞,不过像织金洞这样大、完整、层次多的,还真不多见。
除了景点背后的故事,毕节人日常说话里,也藏着自己的节奏。
在老城边上,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小店,银饰、土布、腊肉、洋芋粉,空气里混着糍粑香和烤辣椒味儿。
摊主不会一上来就喊“老板进来看看”。
很多都是低头忙自己的,一抬眼发现你在看,就笑着说一句“想起就问”。
有一次在一个卖银饰的店里坐了会儿。
老板是个苗族大哥,耳朵上挂着一圈小银环。
他一边擦着银手镯,一边说,他们家以前给苗寨里的姑娘打首饰,结婚要戴一整套,耳环、项圈、胸牌都有讲究。
说银子要纯,花纹要细,戴在身上才“压得住邪气”。
后来游客多了,开始做小件,耳钉、手链、挂坠。
他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简单一点,不过真要看苗家文化,还得去附近的村寨里,看老人那个穿着。
听着这种话,心里就知道,这地方的人,对自己那点老东西,还是有感情的。
不太像有些地方,只想着怎么把故事包装成噱头。
在毕节,人情味很多时候是通过小事露出来的。
第一天晚上到七星关,住在一条小巷子里的客栈。
老板娘看身份证,听口音,说四川来的,说她儿子前几年就去成都打工,说火锅好吃,不过天太闷。
她一边聊,一边从后厨端出一大碗热汤,说山上晚上凉,喝一点暖身。
碗里是骨头汤煮的萝卜,加了葱花和胡椒。
一口下去,胃里暖得很快。
她看见行李放桌边,顺嘴说了一句“出门在外,钱和证件要放身上”。
这话家里大人从小就说。
在外地客栈听到,有种说不上来的熟。
很多城市发展起来以后,人和人的距离慢慢拉开了。
电梯里点头都算客气。
毕节现在也在起高楼修新区。
不过在那些老街、菜市场、乡村路口,人说话、打招呼还是不绕弯。
路边大爷摆个板凳晒太阳,看你扛着相机走过,就会随口问一句“哪儿来的,去看啥子”。
你说去百里杜鹃,他就会补一句“花开的时候才好看,清明那会儿去,山上全是彩云一样”。
百里杜鹃是毕节的招牌。
名字其实挺实在。
方圆一百多公里的原始杜鹃林。
明朝的时候就有人写诗,说此山花开时“万紫千红遍地霞”。
现在春天开放的时候,从山脚到山顶,一片片红、粉、白混在一起,像天上掉下来的云被风刮到了山坡上。
当地人小时候上山放牛,就是在这片花林里跑。
以前没人觉得多稀奇。
后来专家来了,说这片杜鹃林世界罕见,品种多,还保存得好。
慢慢地,百里杜鹃从“后山”变成了景区。
不过在毕节人眼里,它还是“我们那片花山”。
他们说起花山,不怎么画大饼。
更多说的是“哪年冻害重,花开得迟”“哪条小路好走,到那个坡上看日落”。
这种说法听着不高大上,却真。
不得不说,毕节在旅游上,现在也学会了一点“网红城市”的打法。
高铁站里写着“凉都毕节”,宣传册上画着云海、草原、花海,照片都拍得漂亮。
不过跑了一圈,心里更在意的,还是那些不太上宣传册的角落。
比如早晨七点的农贸市场。
一排排桌子摆着新鲜蔬菜,山里的菌子、水田里的菜苔、刚挖出来的洋芋,还在泥巴里带着水汽。
摊主手上黑黑的,指甲缝全是泥,嘴里喊的价钱也不高。
城里人算账,十几块钱买一大袋子。
旁边卖早饭的摊,一边煮粉,一边烙饼。
锅里咕嘟咕嘟的是羊肉粉,香味绕着巷子打圈。
来吃的人,有背书包的学生,有穿工服的工人,有拎菜篮子的婆婆。
碗里的是热的,桌上的是辣的,耳边的是当地话。
站在那一刻,能感觉到,这座城是自己过日子的。
不是只为了游客搭的背景板。
当然,毕节也有自己的“慢”。
公交车班次不算多,景点之间距离也不近。
真要玩得舒服,自驾是最合适。
乌蒙大草原、百里杜鹃、织金洞这三个地方,分散在不同方向,从市区出发,每个单程都要一两个小时。
自驾的话,可以半路停车,看云看山,也可以在小镇上临时停下,吃碗粉再走。
不开车也行。
城里有去各大景点的旅游大巴,不过要提前看好时间,错过一班,就要干等。
路上手机信号还行,不过山里有些地方会弱一点。
提前把导航下好,心里不慌。
住的方面,毕节现在选择挺多。
市区里有连锁酒店,价格比成都市区便宜一截,节假日会涨,但不离谱。
景点周边农家乐也慢慢多了起来。
乌蒙大草原周围有些村民把老房子改成小客栈,房间简单,木床、厚被子,晚上风大,睡前记得关窗。
百里杜鹃景区附近也有客栈,有的是按花季来定价,清明那几天贵一点,平时倒挺划算。
提前打电话问清楚,有没有热水,有没有独立卫生间,说清楚再定。
毕节的夜,挺安静。
城里九点过后,街上行人不多,店子关门也快。
晚上想逛夜市,得趁早。
在七星关那边找到一个小夜市,烧烤摊、奶茶车、抓娃娃机一条街排过去。
跟那些火到上热搜的地方比,这里算是“迷你版”。
好处是,排队不用太久。
烤架上的肉串一串一排排,老板手脚不停,嘴里还在跟旁边摊主聊今天的客流。
抬头看天,城里光不太亮,上面星星竟然能看见几颗。
心里那会儿就觉得,毕节这地方,有点像十几年前的很多小城。
还没被游客挤满,价钱没飘起来,人说话不绕圈子,风一吹,带着山味。
回到四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打转的一句话是。
好山好水很多,好人不一定多。
毕节的山水是慢慢看出来的。
毕节的人情,是一口汤、一碗粉、一句“慢点走”里感出来的。
这趟国庆,跑一趟毕节,嘴巴是满足的,腿是酸的,心是踏实的。
离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还会再去。
不过要选个花开的时候。
也要选个工作日,人少点。
那样走在花山上,风吹过来,只听得见风声和脚步声,就更安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