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人一枚。

这次放假，一家人商量着出门转一圈。

最后选了湖北十堰。

离得不算太远，高铁自驾都方便。

心里盘算着，说不定能挖到一个低调又好玩的地方。

结果这一趟下来，人确实是玩了。

脑子也被这座城市整得直打转。

现在想起十堰，还卡在心里的有三件事。

越想越想不明白。

先说吃的。

到一个地方，嘴巴先要安顿好。

十堰有个特色，跟湖南人有点缘分。

爱吃辣。

路边随便一条小街，粉馆面馆一大堆。

热干面，牛肉面，臊子面，油泼面。

门口一排排小板凳，烟雾一团一团往外飘。

看着就下饭。

锅里红油滚着，老板舀一勺往碗里一浇，再抓一把小米椒、葱花。

那香味，确实顶。

问题来了。

这边的辣，和湖南那种辣不太一样。

湖南那边是又辣又鲜，一口下去，嘴巴是跳的。

十堰这边，是香辣、干辣。

上来就一勺红油，再来一层花椒面，舌头像开电门一样。

第一碗吃着新鲜。

第二碗开始冒汗。

第三天一家人围着桌子商量，说要不找点清淡的。

问老板，有没有不太辣的。

老板冲着笑，把勺子在红油碗里轻轻一抹，说，这样算不辣了。

端上来一吃，还是直吸溜凉气。

十堰人吃辣的底线，跟湖南人不是一个标准。

嘴上说着受不了。

筷子一个都没停。

湖北那句老话挺对，辣到流泪也要把汤喝完。

城里人吃得热闹，山里人也不差。

十堰靠着秦巴山脉，往武当山那边走，小馆子一间连一间。

腊肉、腊肠、腊鱼挂满屋檐。

再来一盆炖土鸡，汤色金黄，几颗红枣在里面打转。

山里水好，鸡跑得勤，肉紧实。

咬一口嘴边全是油，配一碗土豆粉，能干掉两碗米饭。

吃是吃爽了。

心里还是有个结。

这么会做，店里还老是放那种乱七八糟的套餐价。

三个菜一个汤起步价，菜一加就超了。

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本地人都点这个”。

结果一问本地人，全都说，算了，你们随便点，谁点谁被宰。

来之前以为是宝藏小吃城。

来了才发现，吃东西得带计算器。

第二件事，交通。

这边是真靠车吃饭。

十堰一看就能感觉到，城是顺着山长出来的。

高楼一栋一栋挂在山腰边。

马路一层压一层，桥上面还有桥。

导航界面一打开，像在玩赛车游戏。

公交是有的。

就是班次少，站点还绕，走几步就是一个转盘。

坐一趟车，脑袋都跟着转圈。

出租车呢，短途喜欢打表，长途喜欢谈价。

问师傅去武当山多少。

师傅手一挥，说，看堵不堵。

说完自己也笑。

十堰人说话就是实在。

坐车的心情就有点飘。

高铁站更有意思。

地图上一看，叫十堰东。

听着离市区不远。

真去一趟你就知道了。

下车第一件事，先找车。

要去市区，得坐很久，山上山下绕来绕去。

车窗外一会儿是高楼，一会儿又是山坡，一会儿又是水库。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要是行李多一点，人都容易被晃吐。

自驾在十堰，就像鱼回了水。

市区去武当山，大坝，丹江口，一路都是盘山路。

车窗往外一看，山一层压一层。

有点像家里去张家界那条线。

只不过这边多了一条汉江在底下躺着。

有次走错了一个岔路口。

导航开始唱歌，前方掉头，前方调头。

往前再一看，前面就是大坝的水，蓝得发亮。

误打误撞，反倒撞进了一个小小的观景台。

没人收费，也没围栏。

就一块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旁边一片水光，一片山影，风一吹脸都是凉的。

不得不说，自驾在十堰，是看风景的门票。

不自驾呢。

就得提前把车次、班车、打车全算好。

稍微迟一步，天黑了，山里路一黑，人就慌。

还有一件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武当山。

小时候看电视剧，张三丰一甩袖子，后面一排小道童。

那时候脑子里，武当山就是仙气飘飘。

这次亲眼看。

山是好山，历史也不短。

明成祖朱棣下令修建道观的时候，直接喊出一句“治世玄岳，皇室家庙”。

意思就是，这座山，不只是修身养性的地方，也是护国安民的靠山。

山上那一排排宫观，是当年搬了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上山，一砖一瓦慢慢垒起来的。

金殿更夸张。

整座建筑通体是铜，再镀上一层金。

修好以后，明朝那边还是靠滑道、木轮，一点一点往山上拖。

风一吹，殿顶是会反光的。

站在那上面，周围一圈都是云。

怪不得过去的道人，动不动就讲“人间一天，山中一年”。

山是这样。

人一多，味道就变了。

山门口，先是一排买香烛的摊子。

再往里，是各种“开光护身符”“考试必过符”。

再往上爬，到紫霄宫。

这地方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明代宫观的代表之一。

过去皇帝下旨，要在这里祭天祈福。

现在院子里，香客一边烧香，一边举着手机拍视频。

有年轻人边走边直播，嘴里喊着，家人们，咱现在就在武当山。

旁边几个阿姨正闭着眼拜，脸上全是认真。

两拨人凑一块，场面真有点微妙。

再往金顶走。

台阶一阶比一阶窄。

路边的石头上刻着“明永乐某年重修”“嘉靖某年添建”。

这些都是皇帝一次次往武当山砸钱，千里之遥也要保这座山香火不断。

现在上山的人，很多是冲着“一脚登顶”“发个朋友圈”。

山上的道长声音很轻，讲解武当拳的来历。

说张三丰的故事，说道家讲究“刚柔并济”，说那句流传很广的话，“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游客听得一半。

旁边有人插一句，师傅，你会不会轻功。

道长笑笑，说，会下山。

人一下就都笑了。

笑归笑，心里还是有点怪。

这样一座修了好几百年的宫观群。

每一块砖，每一盏灯，每一副楹联背后都有典故。

结果到了现在，很多人只记得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其他的，全被摊位上的冰粉、烤肠盖过去了。

下山的时候。

在山脚一个小茶摊歇脚。

老板是本地人，祖祖辈辈就住在这片山下面。

泡了一壶武当道茶，茶叶是山里采的。

一边倒水，一边说，这些年人是多了，钱也好赚点。

又叹一口气，说，小孩子现在对山上那些老故事，都没耐心听。

只认得哪个角落网红拍照好看。

这句话说完，空气就静了一下。

说不出难过。

就是有点空。

最后一件想不明白的，十堰这么多水，这么多山，这么多故事。

为啥在外面提起，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哦，去武当山的那个地方”。

丹江口水库是南水北调中线的水源地。

北京、天津、河南那边的自来水，有一大半，是从这边山里一点点运过去的。

水库修起来的时候，老一辈人搬家，田地泡在水下。

现在站在观景台往下看，是一片平静的水面。

谁也看不出，底下还有老村子的旧基。

城里弄了个博物馆，里面讲南水北调的故事。

有那种老照片，黑白的。

有老人挑着担子，一家几口在土坡上回头看老房子。

那种眼神，没喊口号。

就是舍不得。

这些故事，要不是故意去找，很多游客根本看不到。

大多数人，坐个车，拍个大坝合影。

回头一说，就一句，风景挺好。

十堰这个城市，其实名字也不简单。

“十堰”这两个字，是从汉江上游那些挡水的堰坝来的。

过去有人说，这一带有十处大堰，后来干脆用这个名字。

现在城里高楼林立，堰是看不到多少了。

以前拦水的那些地方，慢慢变成了一个个湖泊，一个个景区。

城换了样子，名字却还记着和水相关的过去。

想来挺有味道。

这一趟十堰走下来。

一家人也是玩得累。

嘴巴被辣得服服帖帖。

车轮在山路上转来转去。

脑子对这座城的印象，一半是厉害的山水，一半是奇怪的小细节。

吃饭要算计，打车要商量。

景点有历史，解说不太跟得上。

人情味是有的。

只是有时候，被套路味压了一头。

对外地人来说。

十堰像那种没睡醒的同桌。

脑子里东西很多。

就是说不清。

等哪天真正醒了。

把自己的水，把自己的山，把自己的故事讲明白了。

可能就不止是“去武当山路过一下”的城市了。

以后要再去。

还是会选十堰。

自驾。

带着轻一点的行李。

带着多一点的时间。

给这座城，再多一次机会。

也给心里那三件想不明白的事，慢慢找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