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泌阳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驻马店人’。”这句玩笑话,在泌阳老茶馆里至今还能换来一阵哄笑。可笑声背后,藏着整整一代人的身份错位:户口簿换了“驻马店”仨字,口音、赶集路线、嫁娶圈子却照旧围着南阳转。像把一盆长熟的盆景连根搬到隔壁院子,土还是旧土,可花盆落款已换。
搬盆的人,是省里一张红头文件。理由听着特理性:南阳专区太大,11个县摊在2.66万平方公里上,1965年的公路还是砂石搓板,县里干部去南阳开趟会,得颠一整天;泌阳离驻马店才90公里,中间隔着淮河支流,水系、粮站、供销社早就往驻马店伸手。文件上写着“就近就便”,可没写那年代人心里的“远”——南阳是诸葛亮躬耕地,是“大南阳”光环,驻马店当时还是“确山专区”刚改名,听着就像庄稼汉突然穿了西装,别扭。
更别扭的是地。泌阳的地形像被撕开的馍:30%山地、30%丘陵、40%平原,边界犬牙交错。1965年划县界,为了“整山头、整河道”,把南阳那边几个村划成泌阳飞地,像饺子馅漏在案板外。直到1994年,南阳驻马店两边才用“一亩换一亩”的土办法,把飞地慢慢抹平。可抹得平地图,抹不平口音——泌阳人管“回去”叫“tuì qù”,跟唐河、新野一个味儿,驻马店市区反而听不出这腔调。于是出现一种奇妙场景:年轻人外出打工,先说自己是驻马店的,怕被问“驻马店在哪儿”,赶紧补一句“以前归南阳”,对方立刻“哦——诸葛亮!”这层文化马甲,比GDP还好用。
经济账更绕。1965年泌阳带着30万人、2000平方公里“嫁”过去时,驻马店专区GDP才5个亿,一个人头摊170块;2021年泌阳自己干到330亿,一个人头近5万,翻了300倍不止。可南阳这边,同期从9亿冲到4300多亿,体量大得仍像老大哥。泌阳人心里的小算盘噼啪响:跟着驻马店,能拿到贫困县的帽子、扶贫项目、转移支付;可抬头看南阳,人家有卧龙区、高新区、院士港,像金光闪闪的“别人家的城市”。于是民间流传一句酸嗑:“驻马店管饭,南阳管梦。”饭能吃饱,梦却做不远,这滋味谁听谁不叹口气?
最微妙的是“两头认”。2020年县里做问卷,40%的人填“既是驻马店也是南阳”。听起来像脚踏两条船,其实是小地方在大时代里的生存智慧:考学、看病、买车票,行政归驻马店;可卖香菇、夏南牛、铁矿石,大客户号码归属地仍是南阳。高速一通,到南阳50分钟,到驻马店45分钟,差距缩成一首歌的时间,谁还非得争个“亲爹后妈”?于是出现一种“泌阳式默契”:政府文件写驻马店,朋友圈定位写南阳;官方招商手册印“驻马店铺泌阳县”,企业门头却爱挂“南阳南大门”。面子给体制,里子给市场,各取所需,倒也比非黑即白活得松快。
外人爱拿泌阳当“区划折腾”的标本,说你看,这就是行政经济指挥棒。可搁在泌阳人身上,不过是一日三餐、赶集走亲戚的烟火日子。盆地边缘的麦苗还是按老节气抽穗,白云山铜峰湖依旧周末挤满了自驾客,车牌豫Q还是豫R,对卖烤红薯的大爷没差,谁给钱谁就是“老表”。所谓历史,不过是他们锅里多一把驻马店产的花生油,还是南阳来的小磨香油,香就完了。
所以下次再听谁说“泌阳被抢来抢去”,大可回一句:抢的是地图上的色块,日子才是自己的。飞地能置换,口音换不了;GDP能翻番,蒸馍还是爱用老面引子。盆地里长出的麦穗,认的是雨水与太阳,不认公章。区划可以一夜改名,人的根却像泌阳河,绕多少弯,终究要往淮河里淌——至于淮河到底归谁,谁在乎呢,它只管把上游的麦香、牛铃、香菇棚的潮气,一并带进黄淮平原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