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儿就是空气变了,车出高速,在窗外的风里嗅到干爽的味道,脸上没有粘糊的潮气,路边草木的气息能清楚闻出来,眼前的蓝天清得干脆,白云块头厚,远处屋顶和山影轮廓分明,跟离开武汉时那股潮湿比起来差别很大。离开武汉那天正是梅雨季,长江边上的空气常年搁着水汽,江堤边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湿意,去大同这一路上把两个城市天气差别的事摆到了最直观的位置上。
出发前在武汉的那几天,好多场景还在脑子里。长江边有堤坝,汛期里常常能看见穿制服的防汛人员,在堤头来回走动、检查沙袋和排水口,江堤有种活动感,水位关乎许多人的工作与生活,东湖边上的人们把湖当作日常的一部分,春天可以看樱花,秋天可以看莲叶收拢,龟山电视塔有时会被江雾包围,塔影隐于云中,看着像幅淡色画作,武汉的食物同城市气候结合得很紧密,热干面是不少清晨的记忆,店里做热干面师傅按照“三转两拌”来处理面条和芝麻酱,芝麻酱需得拌匀才行,这样才能让面条沾上味道,很多人吃热干面时会点一杯蛋酒,这杯蛋酒加上面条就是一种地方早餐方式,黄鹤楼下的铜铃声到了江边会有回响,这种声音跟青石板上的完全不同。
还有那些记忆一起出现的,就是到了大同之后看见的样子,城墙看着挺沉实的,是用夯土打底,外面再用砖垒起来的那种结构,在南瓮城旁边看往上墙体那种厚重感让人停下了脚步,修的时候留了些明代剩下的老砖头,青苔从砖缝里探出来拼命地伸展着,用手去摸城砖能感受到上面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滑触感,砖角也不那么生硬了,就像被人抚摸过很多次一样暖和。垛口在墙上宽得很,两个人坐一块儿没啥问题,太阳快落山时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影子贴在砖面上就觉得特别安静。
大同城墙根下骑自行车挺常见,傍晚的时候我去租辆车,在城墙底下慢慢转了一圈。车轮不一样,城墙旁边开间面馆,风吹过来就能带些面馆里的气味儿,面汤、葱花还有油炸过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成了城墙边特有的晚上气味儿,好多老主顾爱在店门口蹲着吃面,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群,吃得随性,说话带着市井气的自在,邻桌有个大叔听我说是武汉来的,就跟我说他觉得武汉人吃东西重口味,刀削面得配上一瓣生蒜才够味儿,这种说法直接又带有本地人的看法。
大同的面也有自己的做法。刀削面师傅站在锅边,拿一把铁片快速把面条削到沸水里去,动作麻利地“唰唰”作响。面片被削进开水之后像小鱼儿一样在锅中翻滚着,面条有棱有角、厚薄分明,入口很劲道,一般会浇上羊肉臊子,上面能看见红油浮起来,重口的人会再配上一瓣生蒜来提味,吃到的时候会用店里的黄米凉糕当甜品,黄米粉包裹豆沙馅,甜度用来冲淡汤面上的辣感,店里常会有熟食客过来吃面,他们看惯了各种各样的吃法也不觉得奇怪,在门口站着的人都和店内的师傅们时不时聊两句口味上的事情,氛围十分接地气。临走那天我又回去吃了碗,师傅还逗我说要不要尝一下刀削面和热干面能不能换着吃两顿,两边的面食也产生了交流式的兴趣。
云冈石窟位于大同近郊,是另一种安静的体验。石窟里的佛像不像城市中的喧嚣,它们显得平静又不动声色。第5窟里有一尊高达十七米的佛像,站在佛前,空间感让人沉默,窟顶的洞窗会透进阳光来,光从上面撒下来,在佛像身上衣褶处形成明暗,那些佛像是用砂岩雕出来的,表面粗糙,比木头雕刻细腻的地方很多,指甲边上的纹路都看得出来,导游讲解的时候说工匠的心思藏在每一道刀痕里面,几百年甚至一千年过去了,笑容依旧保留在石头上。站在这尊佛像脚下,自动把呼吸收小一些,怕自己的声音打扰了这里的静谧,跟武汉归元寺内那种金碧辉煌的佛像比较起来,云冈那边给人的感觉更粗粝些,也更有岁月的痕迹,两种地方呈现出来的视觉感受很不一样。
在大同的时候,也去了文瀛湖边上,傍晚时分那里的水面反照着天空跟晚霞,水很干净,能看见远处飞过的鸟儿,岸上有些老年人练习一些传统的运动项目,甩鞭子带陀螺那种事,在一阵动作之后鞭声和陀螺砸地的声音脆亮得很,这声音勾起了我对日常中熟悉的一种清凉的感觉,文瀛湖边上的空气干燥又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这味道不同于长江边湿漉漉的空气,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嘴里和胸口都透了似的,就像把身子里潮湿的重东西给抽出来了一样。
回到武汉之后,城市的热度和潮湿又重新把人包围起来,江边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走着的时候汗就容易黏在身上。黄鹤楼牌坊跟飞檐下面挂的铜铃,在有风的日子里会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声音飘到江面上去,热干面里面芝麻酱放得讲究一点,拌匀了才过得去,很多早餐店外面排队的人不少,吃面的时候调料跟面一起搅拌着来,夹生葱花还是酸菜都有自己的口味喜好,城市里的小吃摊能把地方记忆拉得很紧,人与人之间借由食物展开对话。
把两座城市放一起看,就把它们的特点一个个拿出来比一比。武汉靠着长江,江边的日子被水气和江面的变化搅着忙,热干面就是早晨迅速启动的一种生活。大同靠城墙、石窟和路边的面食来维持城市的日常感,刀削面、黄米凉糕还有城墙上的石头声音都是它的城市记忆,人们怎么处理食物、看待宗教古迹都有当地的气候历史烙印在里面,两地人情味儿味道都很真,不是夸出来的。
离开大同回望武汉,又想到两处被口味与建筑分出的差别。刀削面粗犷有韧劲,羊臊子和蒜瓣是北方味的直接表达。热干面讲究拌匀的细节、芝麻酱要恰到好处地平衡,配上蛋酒才是城市的固定搭配。云冈石窟的沉静与归元寺的富丽各有宗教场所的审美逻辑,长江的潮气与大同的干蓝天也都在城市记忆中留下印记。
两地短暂的停留没有改变什么,却能记住一些平日里的小事情。面馆里谈笑的声音、城墙上的青苔、佛像肩上投下的光斑、江边飘过的雾气,在城市中这些就是触手可及的日常。师傅们的手法、过路人走路的步伐、老人在湖边的动作,这些都是勾勒出一个城市的日常。离开那天我们在面馆里面对面说着对方城市的面条味道,他笑着说这味道会让人想家。带着这种简单的念头上车,窗外的风再一次拉长了两座城市的距离成了一条线,让记忆放在行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