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善戈壁里,大约一万人,既说蒙古话又信伊斯兰,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像两套传统被拼在一起,挺稳当的。清真寺里有人念经,牧场上有人赶羊,节日里能看到蒙古服饰和阿拉伯式的祭祀同时出现。别格太清真寺在2013年重建后,更像是这段历史的一个活标本——造型能看出伊斯兰元素,但细节会有蒙古花纹。
近年的变化很明显。年轻人里会阿拉伯语、会背《古兰经》的越来越少,中老年人里能熟练念经的不足百人。有人开始不再坚持宗教,有的甚至改信藏传佛教。传统技能也在流失:长调歌曲快没人唱了,手工做蒙古袍的手艺传承也断层了。地方上并非完全无动于衷。2004年有个蒙古族穆斯林长调合唱队成立,开始整理老歌;2014年搞过一次“伊斯兰教蒙古族特色饮食制作演示”;2015年阿拉善左旗政府还做了民族分布和宗教现状的专项调查。能看出,既有衰退,也有人在努力把文化捡起来。
再看日常细节,能把这种混合感看得更清楚。语言日常通蒙古语,读写还用蒙文。家里很多还住蒙古包,男子常穿蓝黑色蒙古袍,腰上系着绿绸腰带;妇女留双辫,鬓边会串珍珠。吃的以牛羊为主,奶茶、炒米常见,还有一种叫“哈勒瓦”的甜点,像是红糖炒面加了油香,口味里能尝到草原和回族的叠加。宗教实践也很规矩:每天按时间做五次拜功,只吃经阿訇念名宰杀的肉。节日里“过都巴”是个总称,开斋、古尔邦、圣纪节都算。每年农历五月十三,他们会集中到阿日苏墓地念经、炸油香、炖羊,既是宗教活动,也是社区事件。那达慕、祭敖包这类蒙古传统活动也照参加,科泊尔长调偶尔在家庭或节日里被传唱,清真寺里则会有《古兰经》的朗诵。
把这些生活碎片连起来,就能看出一种既不完全蒙古化,也不纯粹宗教化的身份。官方档案里,清代时候他们被登记为“蒙回”,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历史上几次实际的迁徙把不同来源的人聚到了一起,慢慢形成了这个族群的轮廓。
再往回看,18世纪那些迁徙是关键节点。1686年,和罗部为避噶尔丹的攻势,带着大约1700户人家东迁到阿拉善,其中包括萨伊润、安答加等五支带有穆斯林背景的部族。1724年,清军平定青海的罗卜藏丹津叛乱后,阿拉善郡王阿宝从青海带回一百多名回民。到1747年,罗布桑多尔济远征准噶尔时,又带回了一些维吾尔、哈萨克等穆斯林人。天山南北、青海高原来的这些人,最终在贺兰山西麓的戈壁草原上和当地蒙古群众慢慢融合,语言、服饰、宗教都互相影响。清廷在旗衙门里把他们记成“蒙回”,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把时间线拉得更长一点,蒙古回回的根还可以追到元朝。史料里提到,元朝宗王阿难答的部众中就有伊斯兰信仰的记录。也就是说,宗教和族群身份在这里交织了好几代人,并不是某一次事件就能说完全形成的。
说到文化混合,会看到两个并行的轨迹。一条是生活习俗带来的蒙古印记:住蒙古包、讲蒙古话、节日活动、民间音乐、服饰细节。另一条是信仰给出的行为规范:按时礼拜、只食清真肉、在清真寺进行集体祈祷和宗教教育。建筑上也能见到这种并置。别格太清真寺的外形、拱顶、装饰带有伊斯兰传统,但门廊、纹饰会加入蒙古式的图案。这样的混合不是临时拼凑,而是几百年里一步步沉淀下来的。
文化面临的压力主要来自现代化和代际转变。城市化、教育体系、宗教传播渠道的改变,使得年轻人更容易接触到多元选择。语言断层是第一个明显信号:比较会蒙文和会念《古兰经》的群体不是完全重合,两个传统的传承线路出现了不同的断点。有人选择把传统视为文化标签,但不再把宗教当作日常实践。也有人在信仰上做出转变。文化载体的消失,比如科泊尔长调没人唱,手艺没人学,直接影响着身份的延续。
与此同时,这个群体也留下了不少社会记忆和参与的痕迹。清代的“因俗而治”政策为他们的身份存在提供过制度空间。近代史上,他们在抗日岁月也曾与其他边疆民族一道参与抗战,展现出对国家的认同。地方政府和一些民间力量近年来的整理与展示,体现出对这段历史文化价值的重新认识。
说回现在的画面。傍晚时分,牧区的天边会出现一队人影,穿蒙古袍的男人往清真寺走去,礼拜钟声和驼铃在风里交错。这样的场景不是为了告诉你什么大道理,只是日常中的一种存在,是几代人习惯形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