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远山如黛。和平县的东部,有一个地方,大地是温热的,空气中飘着酒香与豆香——这里是贝墩。132.45平方千米的土地,偎依在群山之间,像母亲怀中安睡的婴孩。山峦起伏,林地苍翠,4435.94公顷的绿意,是大地最慷慨的赠礼。
一、大地的呼吸:流体金矿与时光温度
循着水声,你会遇见鱼潭江。她蜿蜒如一首古老歌谣,不急不缓地流淌。上游三座水电站,像是大地的脉搏监测站,记录着这片土地强劲的生命律动。但最动人的,是隐藏在地下的温度。
贝墩人常说,他们的土地是会呼吸的。
在贝墩街北面100米处,“沸墩”静静伫立。高约五米,形似一面巨大的土地之鼓。奇妙的是,这面鼓终年奏响的,是沸腾的水声。87℃的热泉从墩顶涌出,日夜不息,仿佛大地胸膛里最滚烫的心跳。
那不是普通的热泉。那是被地质学家称为“流体金矿”的奇迹——三十多处泉眼,温度在80℃到93℃之间,流量之大,足以温暖整个小镇的岁月。捧一把温泉水,你能感受到的不只是热度,更是时间深处积蓄的能量。那是大地经过亿万年的沉淀,在恰到好处的地质构造中,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准备的天然暖炉。
温泉旁,常能看到老人静静坐着,将双手浸入流动的暖意中。皱纹纵横的手掌,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滋润。他们不说话,只是闭着眼,感受大地通过温度传递给身体的慰藉。这种默契,持续了无数个世代——土地懂得人的辛劳,人以敬畏回应土地的馈赠。
地质的馈赠不止于此。稀土、氟石、铁矿静卧地下,如同土地珍藏的秘密。但这些矿藏,贝墩人开采得克制——他们知道,有些财富应当留给子孙,有些平衡不可打破。
二、时间的酿造:贝墩烧与土地之味
如果说温泉是大地的心跳,那么贝墩烧就是这片土地酿出的灵魂。
“贝墩烧”——三个字念出来,唇齿间已有暖意。这米酒清澈透明,却蕴藏着土地的深情。好水、好米、好技艺,缺一不可。贝墩的水从地底来,带着矿物质的清甜;贝墩的米在山间梯田生长,吸收着云雾与阳光的精华。
酿酒师傅会在深夜醒来,观察发酵的微妙变化。他们说,酒是有生命的,它能感知人的心意。1995年,贝墩烧荣获全国农博会优质产品奖,但镇上的老师傅只是淡淡一笑:“奖是别人的认可,酒是自己的良心。”
酒坊里,蒸汽氤氲。巨大的木甑中,米饭正在发生奇妙的转化——从固态到液态,从谷物到琼浆。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美好事物,都需要时间的沉淀。
同样需要时间的,还有贝墩的豆腐与腐竹。
清晨四点,豆腐作坊已亮起暖黄的灯。黄豆在前一夜已浸泡妥当,吸饱了山泉水,颗颗饱满如金珠。石磨缓缓转动,豆汁如乳白色丝绸流淌而出。点卤是门艺术,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散。老师傅凭半生经验,手腕轻转间,豆浆神奇地凝结成脑。
腐竹的制作更是一场与阳光的约定。豆浆在浅锅中加热,表面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豆膜。巧手轻挑,那层膜被完整揭起,晾在竹竿上。阳光透过,腐竹如宣纸般透光,散发着纯粹的豆香。晒制过程中,需要不断观察阳光的角度、风的湿度——自然条件不同,腐竹的风味便微有差异。正是这细微的不同,让每一批贝墩腐竹都有了独特的“风土印记”。
牛肉干的制作则是另一番功夫。选用黄牛后腿肉,顺着纹理切成均匀薄片。十余种香料研磨成粉,与山泉、酱油、糖一起熬制成秘制酱汁。牛肉在其中浸泡一整夜,让味道深入每一丝纤维。最后的熏烤要用龙眼木,慢火细烟,让果木的甜香渗透进肉质。
这些特产,都不是速成的。它们需要时间、耐心,以及与自然节律的深度同步。贝墩人似乎天生懂得:最快的速度,是顺应自然的速度;最真的味道,是时间赋予的味道。
三、山水的画卷:仙人嶂与铁扇关门
吃饱饮足,该去看看贝墩的山水了。
仙人嶂巍峨耸立,云雾常绕山腰,如仙人衣带。当地老人说,从前真有修道之人隐居于此,饮山泉,食野果,与自然共生。如今仙人已杳,但那份超然物外的意境,仍留在每一缕山风里。
攀登仙人嶂,路并不好走。但每上一个高度,视野便开阔一分。及至山顶,十五个村庄尽收眼底——石村、共荣、电光、武联、新南、贝溪、强新、慎行、河溪、大塘、树华、三多、南坝、上溪、下溪,如一颗颗珍珠散落在绿色绒布上。1693公顷耕地,如大地的拼图,不同季节变换着色彩:春的嫩绿,夏的深绿,秋的金黄,冬的褐黄。
铁扇关门的名字带着武侠色彩。两座山崖对峙如门,中间只留一线天光。传说此处曾是古代商道要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关隘已无兵戈之气,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幽幽。站在关内,抬头只见一线蓝天,顿觉人如蝼蚁,天地无穷。
九峰嶂如其名,九峰连绵,如大地伸向天空的手指。每个山峰都有不同形态,不同性格——有的峻峭,有的圆润,有的如剑指天,有的如佛静坐。这里没有著名景区的喧闹,只有自然的本来面貌。游客稀少,偶尔能遇见采药的山民,背着竹篓,手握镰刀,认识每一株草木的名字与用途。
在这些山水间行走,你会重新思考“生命”二字。生命不只是人类的存在,更是这连绵的山、流动的水、生长的树、鸣叫的鸟构成的完整生态系统。贝墩人世代生活于此,他们懂得: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主宰。
四、土地的乡愁:记忆中的归途
夜幕降临,温泉边升起袅袅白雾。三万多贝墩人,有的在家乡守着祖业,有的在外闯荡世界。但无论走多远,贝墩的味道总是最深的乡愁。
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人,行李箱里总藏着几包贝墩牛肉干;在广州求学的学子,宿舍柜中必有一瓶贝墩烧;在上海打拼的白领,会在深夜泡一碗贝墩腐竹,那熟悉的味道能瞬间消除三千里的距离。
乡愁是有形状的——是圆圆的豆腐,是条条的腐竹,是一片片的牛肉干,是一杯杯的米酒。
乡愁是有温度的——是87℃的温泉,是灶台里的火光,是母亲手掌的温暖。
乡愁是有声音的——是石磨转动的低沉,是酿酒时的气泡声,是山间的鸟鸣,是鱼潭江的水声。
一位回乡的中年人说:“在外二十年,吃过米其林,喝过名庄酒。但最想念的,还是老家那一口贝墩烧配豆腐。那不是食物,那是记忆的载体。”
贝墩的老街上,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老屋,有的已无人居住,木门紧闭。但逢年过节,游子归来,这些老屋又会重新亮起灯光,重新飘出炊烟。那一刻,整个小镇仿佛年轻了起来。
现代生活的浪潮不可避免地涌向这个小镇。年轻人越来越少,老龄化越来越明显。但与此同时,也有新贝墩人在诞生——那些厌倦都市喧嚣,来到这里开民宿、做文创、研究生态农业的“新山人”。他们带来新的视角,也学习古老智慧。
这种新旧交融,或许正是贝墩的未来。不是固执地拒绝改变,也不是盲目地追求发展,而是在变化中找到平衡,在传承中寻求创新。
离开贝墩的那个清晨,我又来到沸墩边。蒸汽如白云升腾,在晨光中泛起七彩。伸手感受那温度,忽然明白:贝墩的温暖不仅来自地心,更来自人心;贝墩的味道不仅是食物之味,更是生活之味、岁月之味。
这片土地教会我们:最好的生活,是与自然和谐相处;最深的智慧,是懂得感恩与敬畏;最美的乡愁,是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片土地等你归来,总有一种味道让你瞬间回到最初。
贝墩不大,132.45平方千米在广袤中华大地上只是微小一点。但正是这一个个微小的点,构成了我们共同的乡愁地图。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贝墩”——那个无论走多远,都会在梦中回去的地方。
沸水依旧在涌,如大地永恒的脉搏。而我们的生命,不过是这漫长脉搏中微小的一跳。珍惜这一跳,珍惜脚下的土地,珍惜手中的温暖——这或许就是贝墩,这个温泉小镇、特产之乡,教给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