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巩利

站在玉垒山巅，俯瞰脚下，岷江之水自莽莽群山间奔腾而来，却在都江堰处温柔地一分为二，化作千万条滋养生命的血脉，渗入成都平原的肌理。这不是一道冰冷的石坝，而是一个有呼吸、有智慧的生命体。它已在此静默地运转了超过2280年。当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此驻足，他所凝望的，不仅是中国的一处风景，更是一部用流水书写的东方哲学巨著，一个关乎文明如何与自然共生、与时间共存的永恒命题。

名之溯：从“湔堰”到“都江”

在“都江堰”这个名字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标签之前，它已在历史的卷册中留下了多个朴素而意味深长的称谓。它的故事，始于一个强国的战略雄心。战国末年，虎视眈眈的秦国，意图吞并楚国，急需一个稳定富饶的后方来供给粮草兵马。于是，蜀郡太守李冰，这位被历史铭记的水利天才，于公元前256年，受命于秦昭襄王，肩负起了驯服岷江的重任。

那时，工程尚无“都江堰”这个响彻寰宇的名字。在《华阳国志》的古籍里，它被称为“湔堰”。后来，根据修筑堤坝的主要材料“楗尾”（竹笼），它又得名“楗尾堰”。唐代的文献则记载有“侍郎堰”、“百丈堰”。直到北宋《宋史》中，“永康军岁治都江堰”的记载，才让“都江堰”三字首次统摄了整个工程体系，并穿越千年，沿用至今。

那么，“都江”何意？一说“都”为“汇聚”，指其拦截洪流；而更为学界接受的，是“都江”乃“成都江”的简称。东汉时，大将岑彭“溯都江而上”的记载，注解便明确指出“都江，成都江也”。这个名字的演变，仿佛一个隐喻：从具体而微的“堰”、“坝”，到波澜壮阔的“都江”，标志着人们的认知从单一的水工建筑，升华到了对一条母亲河、一套生态系统、一种生存智慧的集体认同。

道之显：无坝的智慧，流动的哲学

李冰面对的，是怎样狂暴的一条江？修建之前的岷江，旱时赤地千里，涝时一片汪洋，成都平原饱受其苦。然而，李冰没有选择“征服”。他没有筑起一座试图阻断一切的高坝，而是选择“倾听”与“引导”。这便是都江堰超越时代、令今人叹为观止的核心——“无坝引水”。它的主体工程，仅由三部分组成，却环环相扣，巧夺天工：

鱼嘴分水堤：形如鲸鱼之吻，昂首江心。它利用河道弯环的自然地势，将岷江水一分为二。外江宽而浅，主要用于泄洪排沙；内江窄而深，负责引水灌溉。这便是在民间传为神话的“四六分水”：枯水季节，六成清水自动流入内江，保障下游用水；洪水来袭，六成浊水则归于外江，守护平原安澜。

飞沙堰溢洪道：这是工程的点睛之笔。位于鱼嘴下游的这道低矮堰体，平时容内江水顺畅流入宝瓶口。一旦水位过高，它便自动漫溢，将多余洪水和底层挟带的沙石泄回外江。更精妙的是，它利用了河道弯道的环流原理，能巧妙地“飞”走大部分沙石，确保了宝瓶口不致淤塞。

宝瓶口进水口：这是李冰率众历时八年，硬生生从玉垒山崖壁上凿开的一道宽仅20米、形如瓶口的峡谷。它如同整个灌溉系统的总喉咙，以永恒的宽度，严格控制着进入成都平原的水量，任你洪水滔天，我只取这一瓢饮。

这三大工程的协作，完美诠释了李冰留下的治水箴言：“乘势利导，因时制宜”。而刻在二王庙石壁上的“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更是将维护的智慧凝练到了极致：每年岁修，必须深淘内江河道淤泥，但飞沙堰的堰体绝不能垒高。这看似简单的要诀，确保了工程千年不衰的生命力，也蕴含着“尊重规律、留有余地”的深刻哲理。

功之成：从“泽国”到“天府”

工程的效益是立竿见影且福泽万代的。自都江堰修成，肆虐的岷江化作滚滚清流，“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曾经的苦难之地，变成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这不仅仅是一项水利成就，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变革。

于政治与军事，它奠定了秦统一六国的物质基础，此后历代皆“恃此为农业根本”。诸葛亮北伐，专设“堰官”，率一千二百兵丁守护，视其为“国之所资”。于经济与社会，它催生了繁荣的漕运，使成都成为西南枢纽；它灌溉的万顷良田，养活了稠密的人口，塑造了四川盆地安定富足的社会形态。于文化与环境，它塑造了蜀人乐天知命、精耕细作的性格，其“天人合一”的生态实践，本身就是一部无字的环保经典。

时至今日，古堰依然青春焕发。它的灌溉版图已从成都平原拓展至岷江、沱江、涪江流域，覆盖7市40县，灌溉面积达1164.7万亩，惠及近3000万人口，年引水量超过百亿立方米，依然是打造“天府粮仓”的坚实基石。更令人称奇的是，古老的智慧正与最新的科技交融。数字孪生系统让古老的鱼嘴在虚拟世界中同步运行，精准预演分洪效果。2024年夏天，面对十年一遇的洪峰，这套“最古老”与“最现代”的结合体，再次安然守护了成都平原的安澜。

韵之远：世界的回响与永恒的启示

都江堰的价值，早已超越了水利与国界。2000年，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瑰宝。它的故事，也早被世界所倾听：马可·波罗惊叹于成都平原的水网密布，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盛赞其灌溉方法之完善“世界无与伦比”，英国学者李约瑟则在巨著中将其奉为“道法自然”的典范。

它所蕴含的“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的东方智慧，为当今全球面临的生态危机与治理困境，提供了一剂古老的解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蛮横的对抗，而是精妙的引导；伟大的工程不是征服自然的纪念碑，而是与自然合作的契约书。

如今，都江堰本身也成了一座充满生机的文旅之城。游人在南桥看夜浪翻涌，在古城寻访旧时灌县的风味，放水节的盛大典礼则延续着千年的感恩与祈福。2025年的一个假期，便有超过两百万人次来此感受这份跨越千年的生机。

编辑：周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