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湖北人。
在甘肃待了小半年。
回到家以后,朋友一见面就问,甘肃咋样。
一句两句说不清,干脆憋了几天,整理出五点真心感受。
不整那些高大上的话,就按当时的样子说。
一想到兰州拉面
嘴巴就开始造反。
在甘肃这段时间,最离不开的,就是一碗面。
早上一碗牛肉面,晚上再来一碗牛肉面,人生就算稳了。
兰州人不叫拉面,叫牛肉面,讲究很多。
面要一清二白三红四绿。
清,是汤清。
白,是萝卜白。
红,是辣子红。
绿,是香菜和蒜苗绿。
第一次去兰州城关那边一间老店,门脸不起眼,牌子都掉漆了,门口全是电动车,里面人挤人。
点了一碗“宽二细”,汤端上来,油花一圈一圈晃,萝卜片铺底,香菜一把,牛肉切得薄薄的。
第一口下去,脑袋里就一个想法,这玩意儿一年365天吃都行。
牛肉不算多,但够用,关键是汤。
汤里那股牛骨味,混着胡椒、辣子,喝一口整个人都醒。
在兰州呆久了,稍微晚起一点,人已经在门口排队了。
当地人吃面速度也快。
一碗面,五分钟解决,抹嘴走人,不玩手机。
旁边一个大哥,一边吃一边跟老板聊:“今天粉汤咋这么香。”
老板就笑,说今天骨头熬久了点。
在甘肃,面不止兰州牛肉面。
天水吃麻辣烫,张掖吃炒炮,平凉吃锅盔夹一切,武威街边的小碗牛肉面也各有味道。
天水麻辣烫和外面那种完全两回事。
那边不是串串,是一盆一盆煮。
土豆片、宽粉、藕片、海带、丸子,往里一扔,捞出来一大碗。
重点是汤底,红亮,但喝起来顺口。
旁边配一个馕或者锅盔,一啃一喝,刚好。
天水人晚上最爱干的事就是,喊一句“走,吃麻辣烫”,一桌人围着一大盆,唠到夜里十点。
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那股子香味。
离开甘肃之后,在外面再吃牛肉面,菜单上写“正宗兰州拉面”的那种,一看汤色就知道,假的。
吃一口,心里就一句话,还是甘肃那边懂面。
甘肃的天
是那种说不清的蓝。
湖北这边夏天一闷,天就灰呼呼。
去了甘肃才知道,原来天可以蓝成那样。
兰州的天是干净的蓝。
太阳高得吓人,云像棉花团,风一吹就跑。
早晚凉得快,穿个薄外套刚好。
中午一晒能把人晒黑三个度。
黄河从城里穿过去,水不算黄,更多是灰绿。
站在中山桥上,看水从桥下轰轰地跑。
桥边风很硬,吹得眼睛发酸。
一边是老城区楼房,一边是新一点的高楼。
桥上游客拍照的,拿自拍杆的,拿小相机的。
雷锋帽、红围巾、三脚架,装备齐全。
中山桥号称“黄河第一桥”,是德国人帮着修的铁桥,民国那会儿就有了。
以前这地方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兵走,商走,都是从这里过河。
站在桥上,脚下全是铁板,老桥上的那些铆钉,一看就有年头。
走着走着,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句话,几百年了,水还在跑,桥还在撑着。
靠近桥的那段黄河边,晚上特别热闹。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放河灯。
河边还有东韵、西韵两座黄河楼,模仿古楼修的,站高一点,看整条河,城市灯光一片。
那种感觉,就是城在河边长,河绕着城转。
从兰州往西走,天色又不一样。
到张掖七彩丹霞那一块,云变得更低。
一进景区,脸上最直观就三个字,太干了。
唇膏不拿出来,两小时嘴巴就裂。
可那个景,一眼忘不了。
山一层一层,好像被谁用大刷子刷过一样,一道红,一道黄,一道灰,一道白。
地质科普牌上写,这些颜色,是几千万年的泥岩、砂岩一层一层堆出来,后来地壳抬升,风一吹,雨一冲,变成现在这个样。
夕阳一照,像有人给山打了盏暖光灯,整片山变得很软。
人站在观景台上,随便拍一张,手机里就像自带滤镜。
想象不到,早些年,这地方就是普通的山沟沟,没几个人来。
现在成了甘肃的门面之一。
甘肃的天,有时候也挺现实。
风沙一来,啥都看不太清。
在武威碰到一次沙尘,天刚刚还是蓝的,半小时颜色就黄了。
骑个电动车,人跟在雾里走一样。
嘴里全是土,眼睛里也全是土。
当时的想法就一个,难怪这里的人皮肤都那么扛造。
在黄河边长大的城市
节奏也跟水差不多。
在兰州住久了,感觉这城市有点“懂事”。
既不慌,也不慢。
白天忙,各干各的,晚上基本都往黄河边挤。
黄河边有个水车博览园,修了好几个大木水车,一圈一圈转。
这种水车最早叫翻车,是明代那会儿开始用的。
那时候黄河两边缺水,人聪明,用这种大水车,把河水往高处提,浇地。
现在水车不为浇地了,更多是个象征。
站在河边,看水车一圈一圈转,就感觉时间也在转。
再往上走,是“黄河母亲”雕像。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脸很温和。
雕塑不是太夸张,但谁一看都懂这意思,黄河养了一大片人。
旁边很多大妈在那拍照,说一看就吉利。
河里还有拉着羊皮筏子的人。
这种羊皮筏子,那可是西北老祖宗留下的路子。
以前没有桥,人过河,货过河,靠这种。
现在更多是给游客体验。
坐上去,屁股下面就是一块块吹起来的羊皮,船一晃一晃,人心也一紧一松。
兰州人待人挺直。
问路,人家要么给你指清楚,要么干脆说,你跟我走一段。
拎着行李,一看是外地人,不少会主动说一嘴:“坐几路车,哪儿下。”
打车师傅更是“嘴碎”,一上车,基本一路聊到终点。
从楼价聊到牛肉面,从东乡羊肉聊到酒泉卫星发射。
有一次从兰州去永靖,车上聊黄河百渡,说以前这段水,有很多口子可以渡河,出过不少故事。
司机大哥还提到黄河里有“河神庙”,说当地人以前求平安,都去那烧香。
也有人直接开门见山:“外地来的吧,牛肉面吃了么,没吃我给你说几家。”
那种热情不是表演,是日常。
甘肃也不全是慢。
兰州西站那边就很现代。
高铁站大得像机场。
从西安、重庆、成都、银川都能过来。
出站就是一大块新区,高楼一串一串,晚上灯一亮,也挺亮眼。
但走到黄河边,脚下一踩石板路,耳边听到三弦胡琴,再看旁边拉二胡唱秦腔的大爷,就又回到那种西北味里。
这种新旧混在一起的感觉,挺奇妙。
第一次去甘肃
是冲着“丝绸之路”这几个字来的。
在湖北读书那会儿,历史课本上一翻,就是河西走廊、敦煌、嘉峪关。
总觉得很远。
真的站到了嘉峪关城楼上,人瞬间安静。
城楼不算很高,但那感觉,像站在故事口子上。
嘉峪关是明代修的关城,是长城西端的关键点。
古时候,官员发配边疆,很多都是从这里出关。
边上有一块碑,刻着“天下第一雄关”几个大字。
站在城楼上往北看,是黑山;
往南看,是祁连雪山;
中间这块关城,卡得死死的。
导游说,以前官兵在这里守边,冬天冷得脚在靴子里都冻疼,夏天风一吹,全是沙。
但这地方又特别重要。
商队走西域,士兵调动,文书传送,都得路过。
很多人一辈子,就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路。
想到这些,再看脚下的砖,就觉得每一块都“见过事”。
再往西,就是敦煌。
莫高窟那边,看到佛像眼睛里那一丁点儿光,心里自动安静。
莫高窟从前秦开始挖洞,一挖一千多年。
有的洞里,唐代的壁画颜色还在。
佛、菩萨、飞天,线条很细,表情很轻。
导览里提到,古代的时候,敦煌是“沙漠中的大城市”,丝路上最重要的驿站之一。
商队来了,路上太累,就在这里修整几天。
有人捐钱挖洞,有人画佛,求平安。
洞口那块墙,一层又一层的壁画,都是人那点小小心愿。
站在那个大佛前,抬头看,一瞬间就觉得,自己平时那些烦恼,尺寸小得很。
在敦煌夜市混迹几圈,脑子里就更清晰,这地方,是历史和小吃一起上。
一边是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一边是驴肉黄面、杏皮水、烤羊肉。
月牙泉边上,从汉代就开始有人在这儿驻足。
泉水像月牙一样躺在沙丘下面,千年没干过。
古人路过沙漠,看到这个泉,能不激动么。
现在游客多,但泉还在,沙也还在,骆驼一队队走,铃铛叮当响。
在鸣沙山爬一圈,脚底下的沙会唱歌。
滑沙的时候,屁股够烫,但心情是真的放松。
甘肃的美景
很多是在路上才看得到。
在甘肃时,最庆幸一件事,就是自驾。
不然很多风景根本碰不到。
自驾在甘肃,非常有用。
一是地方大,二是景点离得散。
兰州到张掖,大概五六百公里,高速开过去,一路都是山。
有的地方山是灰的,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黄的。
车窗外一会儿是河,一会儿是沟,一会儿是戈壁。
最喜欢的是傍晚在高速上赶路,天边刚好一条金线,照在远处的山顶,车在这一条线下面跑。
那种画面,手机拍不出来,只能记在脑子里。
从兰州到临夏,再进小一点的县城,路边清真寺的尖塔一座接一座。
这边回族多,东乡族也多。
饭馆门口都写清真,主打就是牛羊肉。
临夏有一个叫“东公馆”的地方,是以前的大宅子,现在做成景区。
宅子里雕花的门、彩色玻璃窗,还有那种中西混搭的房间,站在里头,就能想象当年主人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的样子。
再开车到夏河,那边有拉卜楞寺。
这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六大寺之一,也叫“小布达拉宫”。
寺院的转经长廊有三公里多,一圈下来,腿都软。
当地藏民从四面八方赶来,身体一上一下磕长头。
那一刻,真觉得自己该安静一点。
风吹过来,带着酥油味,颜色鲜的僧服在阳光下有光。
自驾的好,就是想停就停。
看到一片胡杨,就下去走几步。
看到一群羊,就下去跟牧羊人聊两句。
问他们这一片草一年几茬,冬天去哪儿过。
你要坐大巴,这些就全略过去了。
当然,也要实话实说,甘肃自驾有点累。
路程长,有些段夜里货车多,有些地方一段路几十公里没人烟,油一定要提前加足。
车上最好备点水和零食,遇到堵车或者修路,肚子有东西,心也不慌。
不自驾也不是不行。
高铁可以到兰州、张掖、西宁转车,到了点再包车走一圈。
或者跟当地的拼车团,人少一点的那种,别报那种全是购物点的便宜团,容易闹心。
甘肃的实在
很多藏在细节里。
在甘肃这段时间,慢慢发现,这里人有点轴,也有点实在。
打车绕路的事,基本没碰到。
吃饭,菜单放桌上,你点多少就是多少,主打一个明明白白。
有一次在武威夜市吃烧烤,点多了。
老板看了一眼,说:“够了,你们就两个人。”
要是在别的地方,搞不好就说“再来点,这不够”。
在甘肃,很多地方没那么精致,但很真。
比如住的那家小宾馆,房间装修一般,床有点旧。
老板娘却天天早上给烧热水,顺便塞两片苹果,说“路上吃”。
听口音知道是外地人,就一边给指路,一边叮嘱,“晚上别跑太远,风大”。
在鸣沙山门口买鞋套,一个小伙子很认真地说:“你别买贵的,这边用一次就差不多坏了,买便宜的就行。”
商量价钱的时候,嘴上带点笑,眼神不闪。
在天水街边买馕,问小伙子:“这能放几天。”
他想了想,说:“放久了就不香,最好两天吃完,实在吃不完,你拿袋子我给你装紧一点。”
一个馕也没多少钱,但他还是认真。
有人说甘肃穷。
也的确,很多县城没那么亮。
路边的楼旧旧的,招牌也是老式的。
但走近一点,会发现门后面有热乎气。
早上街边卖胡辣汤的大姨,一边盛汤一边喊,“多舀两块牛肉给你”。
明明知道你是过路的,也不抠。
这种地方,让人待久了,会慢慢低下头,觉得自己别太傲。
甘肃给的印象,不是那种瞬间炸开的五彩烟花。
更像火上慢炖的一锅汤。
第一口,觉得普通。
喝到后面,越喝越顺。
从甘肃回来,手机相册多了一堆照片。
有黄色的沙丘,有七彩的山,有黄河上的桥,有拉卜楞寺的转经筒,有牛肉面的热气,也有夜市里一堆烤串。
有人问:“甘肃值得去吗。”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黄河边老太太握着孙子的手。
城墙上风吹过的旗子。
寺院里僧人低头念经。
夜市上小孩捧着一大串羊肉串笑。
嘴上只说了四个字。
去一趟吧。
自驾更好。
多待几天更好。
别只盯着一个景区,看一看路上的风景。
有机会,走一走以前商队,士兵,信使走过的那条路。
你会发现,甘肃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长条。
也是中国这块土地上一条扎实的骨头。
风吹那么多年,骨头还在。
走过一回,心里就会多一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