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人。
这次跑到江苏昆山待了几天。
回来脑袋里一直转,是四个疑问。
不说出来难受。
先说一句,昆山这地方,说实话,挺有意思。
人不算多,却有点“闷声发大财”的劲。
从高铁站一出来,第一反应是,哎呀,这城市看着不大。
可路面干净,地砖齐整,绿化一圈一圈。
一抬头全是厂房楼、写字楼,还有一堆熟悉的电子厂名字。
这时候第一个疑问就来了。
这么有钱的制造业城市,真不打算好好搞搞旅游吗。
昆山有名的地方不少。
周庄就在昆山下面,号称“中国第一水乡”。
三国的时候,吴王在这片地界屯兵造船,后来慢慢成了水乡集市。
沈万三当年就是周庄人,传说家里田多到“牛走三日不出庄”。
现在一条南湖街走过去,老宅挂着“沈厅”“张厅”的牌子。
牌匾一看就是明清时候那套讲究。
可游客很多人只在小桥边拍拍照,吃个阿婆茶,压根不知道这段故事。
周庄里有个全福寺,宋代就有香火。
寺门口的石狮子盘着爪子,看着温顺,其实是镇水用的。
江南水乡最怕水患,古人就喜欢用这类东西求个心安。
导游大多只说“这是很有名的寺庙”。
很少有人把背后的这些小故事讲清楚。
一搞就变成只剩门票和手串。
游客走一圈,脑子里就四个词:船、小桥、臭豆腐、乌篷船。
那点历史味,轻轻一碰就没了。
昆山城区也有自己的老底子。
昆山是顾炎武的故乡。
这位老先生在明清交替那会儿,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现在小学生都在背。
可昆山很多人,只知道自家这地方工业强,对这位老乡的印象就一句“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昆山有顾炎武纪念馆,规模不算大,院子里一株老银杏,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
大厅里摆着《日知录》的刻本。
游客大多是中老年团队。
年轻人更喜欢去逛商业广场。
这就有点可惜。
第二个疑问也蹦出来了。
昆山这么会挣钱,怎么就不太会好好“讲故事”。
走在城里街上,一边是老牌工业区,一边是新小区。
河道两岸栏杆刷得亮亮的。
晚上灯一开,有点小清新。
可是岸边很少有那种讲解牌,国语版一块,方言版一块。
连个“这条河以前叫什么”的说明都不多见。
昆山老城那一带,唐朝就开始有人开垦。
元代开通了江南运河支线,后来嘉靖年间大淀湖一带水运更热闹。
不少盐船、米船要在昆山歇脚。
一碗面条一壶黄酒,商人坐在河沿上就能看船进出。
现在一条河改成市政景观带。
石板路新铺的。
干干净净。
可少了那点历代商贾走来走去的气。
昆山人自己节奏也很快。
早上上班像工厂流水线。
公交站一堵人,全戴工牌。
下了班往夜宵摊一坐,豪横得很。
“再来两打啤酒。”
一晚上几十块钱撸串,聊的是订单、加班费,还有哪个工厂又涨工资了。
这时候第三个疑问来了。
昆山人到底算不算“会玩”。
这里的“玩”,不是麻将,也不是手机短视频。
是那种走出去转一圈,看看自家这片土地,从脚底到天上到底有啥好东西。
昆山其实周边一圈,都是宝。
锦溪镇号称“小淞沪”,以前是漕运小码头,宋朝就有人家。
这里有个古砖瓦馆,收藏一堆唐砖宋瓦,图案上有莲花、瑞兽,糙里糙气又有味。
锦溪城里有一条“古莲街”,明清时候是书生走科举前最后一站。
书生在河边洗脸,摸一下桥柱,再上路。
希望沾点“连中三元”的彩头。
这些故事当地老人讲得起劲。
可景区讲解牌上,就一句“科举文化”。
太笼统。
傍晚锦溪河边风一吹,石桥上站着几个拍婚纱照的小年轻。
新郎穿西装,新娘穿大拖尾。
旁边老伯一边擦船一边念叨,以前这里新人要穿红袄、披红盖头。
新郎站在船头磕三个头,再跨上岸。
现在这些老习俗慢慢没人理。
一转身,就是一堆拿着奶茶打卡的小姑娘。
街角排起队买“古镇限定奶茶”。
纸杯上印个桥,就敢多卖五块钱。
昆山这类小商业手段,如果放在别的城市,估计要被吐槽。
在这却显得很自然。
难怪有人说昆山就是“工厂里的江南”。
一半是流水线,一半是小桥水巷。
白天机器声吵得脑袋发胀。
晚上乌篷船慢悠悠划过。
静得能听见船桨敲在船帮上的声音。
这样一对比,古镇就像是给打工人的一个出气孔。
不过第四个疑问也就来了。
昆山这么多古镇水乡,真有必要都搞成一个模子。
周庄、锦溪、千灯,看着都挺美。
可一走进去,耳边全是同一套话。
“中国古镇,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文底蕴深厚。”
这几句串起来,一镇通用。
千灯其实不一样。
这地方出过顾炎武。
也出过昆曲大师顾坚。
昆曲是“百戏之祖”。
明清那会儿,文人喝完酒就爱点唱一出《牡丹亭》。
千灯老街边的牌楼上,写着“昆曲故里”。
巷子里有几家老戏台。
木梁上还有烟熏过的痕迹,是以前乡人点油灯看戏留下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只看过改编短视频。
一说昆曲就觉得很远。
但要是有人能在街口摆个小戏台,哪怕每天只唱半个小时,讲讲“惊梦”这段戏讲的是啥。
游客心里立马有画面。
昆山完全可以把这些做出来。
不需要花里胡哨。
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几段唱腔。
比一条街全是手串、冰粉有劲多了。
再说回日常感受。
这次在昆山逛了几天,发现一个很现实的事。
自驾在昆山特别方便。
昆山面积不算大。
高速口又多。
一脚油门从昆山南到周庄半个多小时。
锦溪、千灯串起来,一天完全够。
外地人来,如果能自驾,真的省时间也省力。
不堵时,城市主干道一路绿灯飘过去,感觉很顺。
不开车也有办法。
高铁到昆山南站,下车出站就是公交和出租。
去周庄有旅游专线。
可节假日人多,排队要很久。
公交站牌写得清楚,但有时候间隔时间有点长。
赶上夏天太阳大,站在那儿心里会打鼓。
打车价格不算离谱。
起步价那一档和周边城市差不多。
能拼车更划算。
不过晚上十点后车会少,最好提前叫车。
要不然就得在路边跟别人抢。
昆山住宿也挺明显分层。
一圈是靠近高铁站的快捷酒店。
干净,便宜,离工厂近。
经常能看见一车一车出来出差的工程师。
电脑一拎,房一住,第二天又钻回厂里。
另一圈是靠古镇边上的民宿。
院子里种花。
门口挂灯笼。
晚上拉开窗,下面就是河。
价格比市区贵一点。
节假日翻倍。
周庄里面有些老宅改的客栈。
号称“百年古建筑”。
有的确实有年代,有的是翻新过。
订的时候最好看清楚评价,多看看真实照片。
有的房间窗户一开,正对人来人往的小巷。
早上七点被游客说话声吵醒,那滋味也挺特别。
吃饭方面,昆山给的惊喜还挺多。
本地人爱吃“奥灶面”。
汤头浓,油大,放一坨红烧肉。
一碗下肚,以为会腻,其实挺香。
奥灶面有个说法。
当年运河上船夫在昆山打尖,最怕错过开船时间。
店家就给他们做大碗快手面。
“敖灶”后来慢慢说成“奥灶”。
意思差不多就是“蹲一蹲灶台,赶一赶时间”。
现在游客一碗面下去,拍个照,说一句“果然名不虚传”,就走了。
真要吃好,可以学本地人,早上七点去。
店里都是工人、司机、老人。
把碗一端,筷子一夹,汤先喝一大口。
那会儿店里没有游客,都是生活味。
再说便宜点的小吃。
昆山本地有一种小吃叫“芝麻豆腐干”。
外表看着平平无奇。
切成细条,拌上辣油和香葱,一口一个。
以前是农忙时候下地前塞在口袋里垫肚子用的。
现在变成很多酒吧、小馆子的下酒菜。
好吃又扛饿。
这些东西,很多外地人不知道。
一进古镇就被人喊着买手工糖、网红饼。
钱花出去,嘴里味道就三个字:一般般。
昆山其实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
不靠噱头,靠踏踏实实把本地吃的、玩的、讲的都捋一遍。
哪一条河有啥故事。
哪一座桥以前谁修的。
哪家老店是靠什么手艺撑过来的。
讲清楚。
游客自然会再来。
这趟从四川到昆山,路挺远。
高铁一路翻山过河,看着窗外从丘陵慢慢变成平地,再慢慢变成水网。
心里也慢慢在想。
四川人爱热闹,爱坝坝宴,爱一桌菜围成一圈。
昆山人爱算账,爱效率,爱一座城围着一堆工厂转。
两种节奏撞在一起,有点别扭,也挺有趣。
站在周庄的桥上,看乌篷船排成队,船夫一字一句喊“注意脚下”。
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有的城市靠吆喝活着。
有的城市靠机器活着。
昆山刚好夹在中间。
又有吆喝,又有机器。
要是真肯花点心思,把脚下这片地的故事讲深一点,把那点古味子保护好一点,把游客当自家亲戚一样招待。
再过几年,可能就不只是一句“制造业强市”的名头。
也许会多一句。
“这是个适合慢慢逛的地方。”
到那时候。
四川人再来昆山。
估计心里就不会只剩下四个疑问。
会多一句。
下次还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