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从南通出发，街边的早茶摊有人排队。点上一盅“春潮涌动”，里面是文蛤跟蒸蛋，吃的人说这就是把江海的潮汐搬到了味觉里，配上西亭脆饼和带咸味的狼山鸡，很多当地人会拿这种早饭当作一天的开始，靠海的城市生活里藏着不少与水有关的细节，那边是黄海，有大片滩涂湿地，丹顶鹤、麋鹿能在那儿找到属于自己的栖息地，在蛎岈山上常能看到一种奇妙的现象，涨潮时海水退去之后，岸边堆着一堆牡蛎壳就像小丘一样露出来，就像是海跟江河交汇形成的地形留下的痕迹一般。

南通的近代模样，跟一个实业家有关联，在清末民初的时候，他在城里创办了许多企业，并且留下了一些公共设施。1905年创建起来的一个园林式博物馆，是本地人自己经营的比较早的一种公共场所，这个园博把园林和展馆结合在了一起，既有展示的功能性存在，又保留下了江南园林里的景致痕迹，馆里面存放着超过三千五百件文物藏品，既能看到古代江海地区的文化遗留印迹，又能看到近现代工业以及城市生活的崭新面貌，园子当中有一座叫做濠南别业的地方，廊柱带有欧式风格特点；还有一个名叫国秀坛的园景区域，则栽种着当地的草木植物，两种不同的风格被安排到了同一个园子里来呈现。

城市里有不少工业遗存，唐闸那条历史街区是民国一九年建成的，钟楼依然整点鸣响。原来油脂厂变成了制皂体验馆，旧厂房里的工人会现场演示棉籽榨油之后怎么把废料做成肥皂，并讲解旧工厂的循环利用想法。另一座老纱厂旁边已经变成现代化的智慧纺纱车间，用传感器和自动化设备继续做纱线生产，老厂址与新技术并排存在，产业基因让近代城市的布局还能看清楚，“一城三镇”的格局痕迹就在这里。

围绕着老城区的濠河，是目前国内保存比较完整的一条古护城河。千百年来它一直在城里流淌，成了城市一条天然的结构。河边有一家蓝印花布博物馆，馆里展出的基本都是当地蓝白花布做的织物。传统的蓝印花布用本地的蓝草作原料，先刻板、再刮浆、后染色，整个过程有好几道手工工序。现在还有手工作坊在二甲镇艺术中心教学生刻板，非遗传承人会耐心地教游客怎么刮浆，细节决定图案深浅。带队的研究者和他的团队已经收集了六万多件纹样，从传统的包袱布到现代的领带、服饰，让传统手艺走进生活。

从城里向东，就是沿海的自然带，几十公里滩涂湿地给鸟类和湿地动物留了地儿，当地人的生活里很多跟海有关系的习惯，狼山在信仰上很占地位，是小八座佛山里的一个，在山上香火挺旺但不吵闹，早晚上的人多是本地人，晨练的人常常会把周围的垃圾带走，这已经变成了一种默契式的自觉。

出了南通往西，到常州。常州的成长与京杭大运河有关联，城市的老地方在河边，街巷像梳子一样展开，青果巷号称是江南名士集中出现的巷道，沿着河建造起来，里面有许多文化场所，在这条小路里有一个小型图书馆，旁边就是城隍庙的老戏楼，可以听到一些锡剧的片断，这里还保存了不少近现代名人旧居，石板路上能看到历代科举和近代人物留下的痕迹，巷子里既有传统手工作坊也有新式咖啡店，新的生活方式同老的文化并存着。

常州更现代的一面是制造业，这里的新能源产业做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路，从发电到储能再到输送以及使用，每个环节都能在当地找到配套。整个链条完整度接近满配，形成一个自检自给的系统。当地新能源汽车的产量和出口都挺多，在全国卖出去的新能源车里头，有部分明显的份额来自常州造出来的车子。溧阳有个锂电厂被外界称为行业的“灯塔工厂”，生产线非常自动化，日夜不停运转。光伏企业也在这儿拥有大量产能，产品销往海外之后又被用在城市公共空间之中，公园、景区里常见光伏板与充电桩，把绿色能源同市民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常州的传统手工艺并没有完全消失，青果巷里的梳篦作坊还在做细工，精雕细琢的手艺让这里的梳篦在全球市场占据了一席之地。常州人的饮食与生活透露出精致的倾向，有一种小吃叫大麻糕，分咸甜两种口味，搭配一碗银丝面，浇头得当天炒好，老茶馆里坐着的人会用低语传递一些生活的看法，比如把吃饭和做人联系在一起的日常智慧。

常州的文化场景挺丰富的，淹城遗址算是城市里保留下来最古老的地点之一，它已经有两千七百多年的历史了，“三城三河”的城防结构还保存着，子城、内城、外城层层围合起来，外面的三道护城河看得清清楚楚。出土的东西有独木舟和一些青铜器，这些都是对那片土地上远古生活留下的记录，现在的春秋乐园用现代的技术把一部分历史场景变成可以互动的演出，在里面游玩的时候就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过去的样子。这座城市里还有野生动物世界里的大熊猫，宝林寺早晨响起的钟声，市场上的国风文创商品和脱口秀剧场正在上演的节目，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组成了城市的面貌。

两个城市差别有来源，南通靠江海，地理决定它开放务实，产业上水路和沿海资源多用，本地人生活常能看到潮汐海产相关内容。常州靠运河带来资材人力，慢慢形成讲究细节创新的城市气质，传统工艺保留也抢占高端制造新能源空间，在保护历史推动现代化之间找到自己办法，南通把旧厂房改成体验馆博物馆，让历史讲新故事继续服务大众，常州把产线做成示范工厂，自动化工厂绿色能源改造城市基础，新技术变成生活一部分。

从南通钟楼、博物苑，再到常州淹城、光伏产业。两座城市像长三角里的两个相邻星体，在不同的节奏和路径上说着江南的厚重与当下的变动，历史遗存没有被简单封存起来，老手艺靠教学、市场流传下去了，工业遗迹经由改造再利用焕发生机。城市的模样既有烟火气又有技术感，对游客而言，走一遭就能看到古老的护城河，听到钟楼敲击声，感受手工刻板过程，参观自动化工厂；而对本地居民来说就是生活于此，这是过去与未来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