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成都之后，我就在家里泡了一杯盖碗茶，在窗边慢慢打开我的行李箱。除了换洗衣服之外，里面装着一堆海鲜干货：虾干啊、沙虫干啊…还有一些带回来的海味酱，上次收拾行李的时候也没想过会带回这么多东西来—去湛江原本是为了拍个海滨城市的片子，没想到居然待了十多天，最后背着这么一箱子的东西回来了，睡梦里还听得到海浪打在岸边的声音，醒来就又闻到一股茶香混着海鲜味道的感觉老是在脑子里绕不开。

出发前在成都的那杯茶，是给自己留的一段回味。坐飞机到湛江，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比想象中要丰满一些。本来以为就是去海边看看海，结果待得久了才发现，这里对“鲜”有自己的标准，在本地人嘴里经常把这座城市当作海鲜重镇，讲究的是吃法上的保留原味，鲜味做主，很多做法都是用最简单的调料来衬托着大海的味道。

我在十天里走了很多次的散步，也拍了非常多的照相，在去湖光岩的时候那边的情景改变了我的想法，玛珥湖就像是镶嵌在火山遗骸之中的一块蓝色的水体，那里的水质清到可以看得见底下沉积物的样子，然后它的周围还有原始热带林带那种感觉，那些古老的树根交错在一起，藤蔓沿着树木往上攀爬。到处都有能看到一些被留下来的老岩石，地势不太平滑所以景色就会更加接近原生的状态，吹过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味道以及草木的气息，这使我觉得很清醒，对比起成都像那样经过修建过的公园而言，就相当于浣花溪那样的雅静宁静感吧，在这儿看到的东西更野一点的感觉，视野也会更加开阔些，这个地方仿佛没有完全被人工改造过一样。

我在城里也去了雷州古城，走在石板路上，脚下青石被岁月打磨得发亮，两边是带有骑楼的老房子，墙皮斑驳，老店能闻到药材和海味混合的味道，门口常坐着老人，那是镇宅用的。我觉得古城更像是个还在运行的生活场景而不是一个历史陈列馆，在成都杜甫草堂我看到更多书卷气息与历史感的东西，雷州古城则将生活烟火与当地文化糅合在了一起。

真正让我停不下的筷子是市场和海鲜，去早市的码头看渔船靠岸是我的日常必做事。新鲜打捞上来的鱼虾还在跳动是最常看到的景象，白灼的大虾很常见，熟了之后蘸点酱油就尝到了肉质的弹性和海水的甜味。沙虫是我开始时有点犹豫的食物，煮成粥后外形不太讨喜，但粥是细腻的，沙虫口感脆而鲜，没有腥味，吃的时候会有意外感。炭火烤的生蚝个头大，汁水多，海水的鲜味能压过蒜蓉的刺激，让人记住这种直接来自海洋的味道。很多本地人对食材的新鲜度都很敏感，往往是把活的材料处理得最简单，海味放在第一位。

特呈岛是个我喜欢的地方，岛上没被过度开发过，红树林沿着海岸线长着，是好多鸟儿的家。渔村里渔民们在晒网补小船的画面我常常能瞧到，在这儿租一辆自行车慢慢骑一圈环岛路，迎面吹来的海风里带着咸湿味儿，从路边路过矮些的小屋、香蕉树跟火龙果园时景色就显得很贴近生活的感觉，在海滩上除了人多别的几乎都是自然的模样，傍晚坐在渔民小院里面看着晚霞把海水染得颜色变淡，听着潮水拍打的声音时间就会慢下来。对比黄龙溪那类地方而言，它少了点热闹却多了份属于大海与乡间生活的实在感。

在乡村，碰上当地“年例”，这算是村级的节日，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摆起席面来招待上门做客的人们，在空地搭起临时戏台，锣鼓声不断响起来，传统戏曲被搬上了舞台，游神队伍围着村子走着转圈，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夹杂着硝烟与香火混合的气息，整个村庄的人都参与到这个场景之中，场面十分热闹，跟城市里灯会相比，“年例”少了一些华丽装饰的东西，多出了人和人之间直接交流的机会，那份热情还有团结都能看得到。

我花时间看手工艺人的工作，海柳和珊瑚被做成烟嘴和摆件，摸起来很光滑有海水味儿，老奶奶们拿蒲草编篮子做帽子，她们的手指灵活得很，那些东西有用又有本地特色，工艺上没看到特别细致的花纹，不过他们能把当地能找到的东西变成人们用得上的东西，这种实用的想法我觉得挺节俭又聪明，跟成都那么讲究的蜀绣比起来这里做得更生活化一点，但是也值得尊重。

有一天在海味店跟一个中年摊主聊天，他一边捆螃蟹一边说“广州湾”，语气里有点怀旧。老一辈的人对过去的名字有自己的记忆，那些名字承载着他们自己的生活史。我离开的时候坐在回程的飞机上，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蓝色海岸线心里有些舍不得。湛江在我眼里是多面的：有广阔的海、有新鲜的海鲜、有古老的街巷和民俗，在这里你可以在一个岛上慢慢走，也可以走进村里去热闹。

给想去的人提点建议，不要急着跑去看几个景点，在老街里多转转，跟卖东西的摊主搭讪几句，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市场的摊位也特别值得逛一逛，很多地道吃法就在路边就能尝到，烫好的大虾、沙虫粥、各种生蚝都是可以尝试的，特别是现场炭火烤的生蚝，味道很直接，能吃到海的味道有多浓烈。带着好奇去试试那些看着有点“怪”的本地小吃，你会发现不少都挺对胃口。

我走的时候，留意到一些细节会在脑子里长久留下，海风里的咸湿味道，火山岩摸上去的糙感，古树跟藤蔓纠缠的样子，渔网上的干盐渍，青石板在脚下被磨得发亮的那种光。这些平常的生活片段，比纯粹风景更能把一个人和事连起来，在这儿村民能把外人当朋友，手艺活儿的人会一遍遍给你看他们的东西，渔民会直接跟你聊当天抓了啥，这种直白和真挚是我觉得最珍贵的地方。

十来天时间里，我尽可能放慢脚步，这样才有可能把很多东西看得到、记下来。带回去的干货和酱料是物质层面的收获，带回来的记忆更重要。对于习惯吃辣的人来说，湛江的海鲜并没有让我远离辣味，反而教给我不同的鲜味享用方式，对食材新鲜程度的要求严格，保留原汁原味也自信满满，在这里我不再满足于只是去看看海，而是真心觉得这些吃法和生活方式值得推荐给朋友了。

如果你在成都，想换个口味，想吃最直接的海味，想看不那么标准的城市生活，在湛江你可以去看看。放慢脚步，走一走老街，跟人聊聊，吃点路边摊的东西，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岭南。不要急着拍照就走了，多留一些时间给人家聊天，很多文化都是靠人传出去的。带一点耐心和好奇，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回家之后还能梦到海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