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中国藏在晋南

旅游资讯 12 0

黄土是厚墩墩的,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千年的沉默里。这沉默,不是空无,是积攒得太多的言语,反倒化作了无言。道旁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翻着一本无穷尽的、用陶片与甲骨钉成的史册。我独自走着,仿佛一个迟来的字,要嵌进这漫漶的碑文里去。天地间有一种苍茫,不是荒凉,是过于悠久的生命所特有的、一种从容的疲倦。

远远望见那村落了。一片灰黄的屋舍,紧紧地偎着大地,像是从地里生长出来的一般。那屋顶的线条,是浑圆的,柔和的,没有半分尖峭与张扬,只静静地承受着风雨与光阴。走近些,便看见残破的土墙,墙上留着雨水冲刷的沟壑,深一道,浅一道,是岁月用它那钝了的刀子,刻下的无人能解的铭文。

村口蹲着几位老人,脸上的皱纹,也同这土墙上的沟壑相仿,纵横交错里,藏着些旱涝、丰歉与悲欢的故事。他们不言不语,只拿眼瞅着我这外来的客,那眼神是浑浊的,却又是澄明的,仿佛看尽了这一切,便也看淡了一切。我忽然想起王静安先生的话:“一切景语皆情语。”此间的景,此间的人,便是一首无言的、以生活写就的“无我之境”的诗了。

我总以为,那煌煌的青史,是写在竹简帛书上的。到了这里,才晓得,那都是后来的誊写本了。真实的初稿,是用木耒与汗水,写在这无垠的黄土上的。哪一个王朝的兴起,不是先学会了驯服这一方泥土?那鼎彝的庄重,钟磬的清越,其根基,原来都在这泥土的朴拙与浑厚里。我仿佛看见,神农的子孙,商的遗民,周的徒众,一代一代,就在这同样的日头下,扶着同样的犁铧,唱着同样调子的夯歌,将生命深深地扎下去。

热闹是城郭里的,是未央宫前的笙歌,是洛阳城中的车马。而这里所有的,只是这无言的、生息不已的根基。这或许便是第三种境界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寻觅的中国的魂魄,原不在那灯火璀璨处,却正在这灯火稀疏、人影寥落的厚土之上。

日头渐渐西斜,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上,也成了一笔淡淡的墨痕。回头望去,那村落、那土垣、那杨树,都渐渐融进一片苍莽的暮色里,分不清彼此了。我来时,带着一身的风尘与疑问;去时,却似乎什么也没带走,只将这影子留下,还给了这片土地。

真实的中国,大约便是如此了。它不言语,只沉默地存在着,让每一个过客,在其中照见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