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瓦片在竹林缝隙里漏下的天光中泛着冷光,我站在靛水老街的斜坡上,望着眼前这座被岁月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建筑。裸露的木梁像老人暴起的青筋,歪斜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几株倔强的野草从瓦当间探出头来,与身后密匝匝的翠竹构成一幅苍凉的画。村民说,这就是万天宫,当年靛水场上最气派的四川会馆。
"那戏台子哟,飞檐翘得比山雀还高。"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李武国老人突然开口,烟杆指向那堆残破的木架,"琉璃瓦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耳楼栏杆上雕着龙啊凤的,有钱人就坐在那儿看戏,跟现在电影院的包厢一样。"顺着他枯瘦的手指望去,残存的阑额上果然还留着浮雕的图案,凑近了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衣袂飘飘的戏曲人物,虽经风雨侵蚀,眉眼间的生动气韵却未完全消散。老人说当年这里刻着上百个戏文角色,"秦香莲哭倒长城那会儿,整条街的人都挤来看,戏台底下的青石板都踩得发亮。"
穿过坍塌大半的山门,野草没踝的空地上,几堵断墙还倔强地立着。老人说这里原是四合院布局,七百多平米的地盘上,山门、钟鼓楼、正殿曾一应俱全。"正殿供着李冰老爷,穿金戴银的,两旁站着皋陶和伯益,山墙上还有十八罗汉。"他用脚拨开瓦砾,"你看这地基,条石缝里的糯米浆到现在还硬邦邦的。"我抚摸着被岁月磨圆的柱础,指尖触到冰凉的苔藓,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移民们祭拜"万天川主"时的香火噼啪声——那些顺着乌江逆流而上的四川先民,正是在这位"山川之主"的神像前,找到了异乡的精神慰藉。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林,在残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人指着墙根处一块模糊的石碑,说这是康熙年间《入籍四川例》颁布后,最早一批四川移民筹资建馆时立的。"那会儿彭水刚遭了兵灾,十室九空。这些四川人带着锄头和族谱过来,一边垦荒一边建会馆,既是神庙也是同乡会。"他忽然笑起来,"民国时候这里更热闹,袍哥人家在这里议事,货郎担子摆满山门,戏楼天天有川剧班子唱堂会。"
正说着,一阵山风穿过残破的梁架,发出呜呜的声响。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那是在万天宫旧址上改建的学校传来的。1950年后,殿堂被改作教室,雕花窗棂换成了玻璃窗,神像牌位让位于黑板粉笔。如今连校舍也已废弃,只有墙上"欢迎新同学"的褪色标语,还在诉说着半个世纪前的喧嚣。
离开时回头望去,夕阳正给那堆残破的木架镀上金边。李武国老人依旧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这座曾见证移民悲欢、商贸繁华、香火鼎盛的万天宫,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低语,但那些刻在木石间的巴蜀记忆,那些融合在砖瓦里的文化基因,或许正像墙缝里的竹根,在无人察觉处顽强的生长。
(作者简介:道坚法师(1968年12月14日—),羌族,四川省北川县陈家坝乡四坪村人,毕业于大理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现任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北京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重庆市政协民族宗教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九龙坡区人大代表、重庆市少数民族促进会副会长,担任重庆华岩寺方丈、重庆市华岩文教基金会理事长,兼任重庆市佛教协会副会长、重庆佛学院院长及山东省济宁市兖州区兖州兴隆寺住持。曾担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多所高校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