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轮碾过彭水县靛水街道桂花村3组那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尘土在车轮后扬起又缓缓落下,仿佛是时光扬起的轻纱,撩拨着我对未知的好奇。终于,我踏上了川家坪山腰这片神秘的土地,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与厚重感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拉开了历史的大幕,一幅往昔的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展。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面斑驳的石墙和古寺基址。它宛如一位历经无数风雨洗礼的老者,静静地伫立在这片土地上,沉默而坚毅。墙体宽厚坚实,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保持着当年的规整轮廓,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与庄严。
抚摸着冰凉粗糙的石面,指尖传来的触感,似是穿越了时空,与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轻轻触碰。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位李氏善信,他祖居彭邑,家资殷实,却对佛法有着一颗赤诚之心。每日茹斋事佛,清苦修行,然而,垂暮之年的他,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膝下无子嗣承继家业。那是一个静谧的夜晚,烛火摇曳,他与妻子相对而坐,眼神中满是忧虑与无奈。最终,他们商定,倾尽家产,广集材木,招募工匠,在这川家坪山腰构建一座梵宇。他们希望,佛法能在此驻世,庇佑一方百姓平安,也为自己求得一份心灵的慰藉。
于是,在这片四周丘陵起伏、状如莲瓣的风水宝地上,一座承载着善念与信仰的庙宇拔地而起。翠绿的山丘间,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在为庙宇的诞生而欢歌。大林寺,便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这片净土之中,成为了人们心中的精神寄托。
关于大林寺的盛景,村民王新义的讲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时光之门。他说,民国年间,这座古刹依旧香火旺盛,殿宇宏敞,高朗雄丽。那时,尚有两位寺僧在此住锡,他们恪守清规,精修禅要,在观音殿前焚香礼佛,祈求着世间的和平与安宁。每至佛诞会期,香客云集,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虔诚的心,祈求佛祖的庇佑。
庙宇的规模颇为壮观,有殿宇三重。前设山门,中为观音殿,后为玉皇楼,殿宇高卑相因,后先相望,气势不凡。走进寺内,仿佛置身于一个神秘而庄严的世界。库院、廊庑、轩厅、斋室、庖厨等建筑环列左右,布局严谨,井然有序。经像佛书、钟鼓炉磬等法器一应俱全。远近的信众都慕名而来,在这里祈福、许愿,大林夺的宗风远播,其影响力足可百世不泯。
民国十九年(1930年)前后,大林寺因年久失修,殿宇栋梁腐朽,榱题凋落。寺僧遂向善信李、文、晏三大家族求助。这三大家族皆是虔诚礼佛之士,他们捐金捐粮,重新规划地基,召集工匠,对庙宇进行了大规模的修葺。工匠们日夜劳作,重构了观音殿、香积堂,修整了前后的丹墀、东西两廊。凡有所缺,悉皆补足,使得庙宇面貌焕然一新。为了保香火永续,三大家族还施赠了六亩灯田,每年所收谷物,便作为观音堂上的香火之资。
然而,世事无常,缘起缘灭,再辉煌的历史也难以抵挡时代的变迁。1950年后,大林寺的殿宇被改建为学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学校搬迁,古寺最终被村民拆毁,大林寺的辉煌,就此画上了句号。
如今,川家坪山腰上,古夺原有的建筑格局已荡然无存,只留下眼前这片被山林覆盖的遗址,以及这面在荒草中静默矗立的石墙。它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兴盛与后来的沧桑。唯有周围连绵的丘陵,依旧如莲瓣般环绕,守护着这份沉寂,也守护着一段渐渐被遗忘的记忆。
(作者简介:道坚法师(1968年12月14日—),羌族,四川省北川县陈家坝乡四坪村人,毕业于大理医学院、中国佛学院,现任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北京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员、重庆市政协民族宗教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九龙坡区人大代表、重庆市少数民族促进会副会长,担任重庆华岩寺方丈、重庆市华岩文教基金会理事长,兼任重庆市佛教协会副会长、重庆佛学院院长及山东省济宁市兖州区兖州兴隆寺住持。曾担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多所高校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