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潮拍岸千帆尽 犹见当年下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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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岛的东北角,咸湿的海风年复一年吹拂着海口的海甸溪。今日热闹的东坡老码头对岸,长堤路一带的岸线静默如常,江水在此汇入琼州海峡,奔向更广阔的南洋腹地。

这里已难觅旧时码头的斑驳痕迹,却在一个世纪前,见证了无数海南儿女“下南洋”的悲欢离合,承载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家国记忆。

老海口人说起“过番”(出洋谋生的俗称),总会不自觉望向长堤的方向 —— 那汩汩潮声里,混着乡音、泪水,更裹着闯荡世界的滚烫梦想。

海南人“下南洋”的历史脉络,可追溯至宋元时期的零星商贸迁徙,而大规模移民潮则始于晚清,鼎盛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

那时岛内耕地匮乏且贫瘠,百姓生计维艰,恰值南洋诸埠锡矿开采、橡胶种植等产业勃兴,急需大量廉价劳动力。

一封封漂洋过海的侨批(兼具汇款与家书功能的特殊信件),成了连接故土与异乡的纽带。

海口侨批相关馆藏中,祖籍文昌的侨胞符兆丰1927年写下的侨批里提到:“此地虽日进斗金,然日晒雨淋,肩扛手凿,辛苦难言。唯望家中老母安康,妻勤耕织,待我三年,必归乡置田盖屋。” 信中既诉说着“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劳作艰辛,也描绘着“多劳多得”的生存可能,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一批又一批亲眷同乡,踏上吉凶未卜的远航之路。

海口,作为海南岛北部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与航运枢纽,自然成了这场史诗级迁徙的始发地。

长堤码头,便是那个时代海南人出洋的核心“水口”。准确而言,它并非一座单一的固定码头,而是长堤路沿线十余处简易埠头的总称,既停靠内河渡船,也接纳近海帆船,后来还增设了蒸汽小火轮的泊位。

出洋者大多不会从此直抵南洋,而是先搭乘海南传统木帆船“大眼鸡” —— 因船头两侧绘有醒目大眼图案得名,船身小巧灵活却抗风浪能力弱;或换乘稍晚出现的蒸汽小火轮,在琼州海峡的风浪里颠簸一昼夜,抵达中转枢纽香港。

在香港,他们往往要花光大半盘缠,挤进远洋轮船阴暗潮湿的底舱,与数百名劳工挤在一起,忍受着淡水匮乏、疫病滋生的恶劣条件,经历数周乃至月余的海上漂泊,方能抵达新加坡、槟城、曼谷或西贡等南洋埠头。

一张薄薄的船票,背后往往是变卖祖田、举债筹措的沉重代价,登船的那一刻,便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命运豪赌。

码头上演的,是人间最复杂的情感戏剧。晨曦微露,天刚蒙蒙亮,挑着粗布行囊、头戴竹笠的男人们便已汇聚于此,身后是哭红了眼的父母与新婚妻子。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只有双手紧紧攥了又松,一句沉甸甸的嘱托反复在码头回荡:“平安信,要常寄。” 孩童尚不解离别之苦,在人群中穿梭嬉戏,反倒冲淡了些许离愁别绪。

也有举家迁徙的,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牵着稍长的子女,脸上写满对未知前路的惶恐,也藏着对安稳生活的期冀。

船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苦力的号子、离人的啜泣,与海浪拍岸声、风帆鼓动声交织,构成了长堤码头日复一日的离别交响。

开船时辰一到,跳板收起,岸上的人影渐渐模糊,最终与海岸线融为一体。留下的人仍久久凝望,直至帆影彻底消失在天水相接处,方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将绵长的思念与渺茫的盼望,深埋心底。

关于长堤码头,至今仍流传着不少口耳相传的侨乡轶事。

据海口地方志记载的民间传说,曾有孝子为筹钱医治重病的母亲,决心下南洋搏命。临行前,在码头边的水尾庙(供奉海神 庇佑航海平安的庙宇)跪拜发誓,若能功成名就,必回乡重修庙宇。

多年后,他果真带着万贯家财衣锦还乡,兑现了当年的誓言,此事激励了无数走投无路的海南人踏上出洋之路。

当然,并非所有故事都有圆满结局。曾有一户人家,兄弟三人同日出洋,临行前约好“发达后同归故里,光宗耀祖”。最终却只有一人侥幸归来,带回了另外两人葬身海难、客死他乡的噩耗。老母亲在码头接到消息,当场昏厥过去,从此日夜守在堤岸盼儿归,直至双目失明。

这些半真半假的传说,无不浸透着那个时代“过番”者特有的豪情、悲壮与命运无常。

长堤码头不仅是离别之地,也是希望回归的彼岸。少数幸运的“番客”(海南对华侨的俗称)在南洋站稳脚跟、事业有成,便会选择“回唐”(华侨返乡的俗称)。

当他们再次踏上长堤码头时,光景已全然不同。归客身着笔挺的南洋西装,或素雅的马来纱笼,带着咖啡、胡椒、印花布等南洋稀罕物,行李箱“咣当”作响,里面装着给家人的银元与首饰。

消息如风般传遍骑楼老街,亲朋邻里簇拥而来,冷清的码头瞬间变成欢乐的海洋。

这些归侨带回的不仅是财富,更有南洋的建筑风格、饮食习惯与新式思想 —— 海口骑楼老街的廊柱雕花、骑楼内的咖啡商号、街头的咖喱风味小吃,皆与归侨带来的南洋文化息息相关。它们悄然塑造着海口的城市肌理,藏着一代番客的乡愁与骄傲。

时移世易,岁月流转。二战爆发后,太平洋航运线路被战火切断,延续近百年的下南洋热潮骤然冷却。

新中国成立后,大规模民间出洋潮基本平息。随着海口秀英港等现代化深水港的崛起,长堤路一带的客运码头功能逐渐萎缩、转移,最终在城市建设的浪潮中湮没无闻。当年送别与迎候的喧嚣,彻底沉入历史的深流。

如今,漫步在长堤路,但见车水马龙,堤岸整洁。年轻人在亲水平台上散步嬉戏,老年人闲坐垂钓,对岸的东坡老码头灯火璀璨,游人如织。

没有人会特意指认,脚下哪一块石板曾承载过百年前离人沉重的步履;哪一处岸沿曾系过漂洋过海的孤帆。唯有海风依旧,潮汐如常,仿佛在无声吟唱着岁月的沧桑。

那些从这里出发,最终散落于东南亚乃至全球各地的海南侨胞及其后裔,已成为一个巨大的文化符号。

他们当年登船的石阶或许早已不存,但长堤码头的意象,却作为一种集体记忆与精神原乡,深深镌刻在“侨乡”海口的文脉之中。

而这份记忆并未消散,南洋骑楼老街风貌展示馆里的侨批复制品、非遗馆中的侨乡老物件、天后宫里华侨捐赠的器物,都在为这段历史作证。它不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段关于勇气、开拓、乡愁与归航的永恒故事,随着琼州海峡的波涛,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