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国道如一道蜿蜒铺展的彩练,直抵长白山东麓天佛指山。
初冬,记者一人一车,放着音乐,深入万千菌子安身立命之处,寻访一枚神秘的蘑菇。
龙井市的三合镇,就在天佛指山脚下。此山高峻,海拔在170米至1331米之间。山顶有一座奇峰,其形酷似一尊佛像的手指,直指天空。山的高处,是赤松和蒙古栎的密林,更是菌中之王——松茸的隐居之地。
松茸,是深藏于原始森林的奇珍,因其全球性稀缺,被列入世界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它的采摘与交易受到国家严格管控,这也奠定了它菌界至尊的地位。但它的传奇,远不止于“稀缺”,还在于美味,切切实实给本来平淡无味的餐桌带来令人振奋的滋味;更在于其生命的倔强与坚韧,于某种不可能中实现了可能。
或许是因为见证了生命这般脆嫩又顽强的样子,天佛指山这片林子,才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成为中国第一个以保护珍贵食用菌类及其生态系统为主要对象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停下车,山风裹着清冷扑面而来。天佛指山的树影在车灯下忽明忽暗,像一段难忘的时光在眼前轻轻摇晃。记者在想,如果幸运地遇到一枚破土而出的松茸,自己会很自豪地讲出它的身世,以表示对它已经关注很久。
一切都始于六年前那一场生命的成熟和释放,数不尽的孢子脱离母体,如尘雾般飘散,落在湿润的林地。这是一场数以亿计的微小生命的远征,目标是在严苛的自然法则下,延续濒危的生命。
然而,这场远征无比艰难。即使一朵花伞可以释放出400亿孢子,但它的萌发却需要特定的化学诱导物和合适的条件。
极少量的“幸运儿”萌发了。它们起先只是一个单细胞核的一级菌丝。它们在慢慢地寻找另一半——另一个“异性”一级菌丝。两个“异性”单核菌丝相遇后,历经纠缠、磨合,无数次妥协、同化、共融,终于形成了每个细胞中含有两个细胞核的二级菌丝。
它们终于胜利了,把自己炼就成能够形成子实体的主力菌丝。于是,一个沉潜了六年的生命体,趁着跑山人还未上山,吸取了松根输送的最后一道地脉之气,悄然撑开了浅褐色的伞盖。而那些没有寻到另一半,或是终究无法与另一半相融共生的菌丝,便静静地散作土壤里无人知晓的养分,重新归于林间的寂静与黑暗。它们的母体,在释放完孢子之后,也迅速衰败,将养分反哺给松树与土壤,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
夜风轻轻吹过,把记者从松茸的世界唤醒。松针与腐叶的气息顺着车窗缝挤进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那是山林在酝酿秘密的味道。
终于见到了那个事先确定的采访对象。记者想通过这个人打开一扇门,进入想象中那个长满松茸的林间秘境,一睹满山长满了蘑菇的壮观场景。可令人失望的是,这位叫银虎成的朝鲜族“蘑菇老人”却告诉记者,已经与这一季的松茸擦肩而过。半个月之前,林中的最后一枚松茸已经采摘完毕。
寻访的脚步只能止于山林之外,我们坐下来,听银虎成讲他与松茸的故事,或者说,由他将我们带回到时间的上游,进行一次跨越时序的实地寻访。一场实地寻访变成了一场精神寻访。
据在场的科技人员介绍,时至今日,人类已成功驯化了长着细毛的金针菇,并实现了工厂化生产,甚至可以让“矫情”的羊肚菌在智能大棚里实现大面积培育。然而,对于松茸的人工栽培,科学家们已努力了上百年,至今仍未完全掌握其繁衍的全部秘密。聪明的人类,还未能完全解读这自然契约的终极密码。
银虎成的手中自然也不握有解读自然契约的密码,但他凭着自己的直觉,找到了那些松茸生长之地的密码。他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拥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良好直觉。他能在开春大地未醒时,预判出哪片林地会有松茸冒头。为了印证这份直觉,他会在离松茸生长点最近的松树上刻下只有女婿、小外孙能读懂的“暗语”。每年秋天,女婿与外孙循着“暗语”而来,屡试不爽。银虎成也因此在跑山人中成了有点传奇色彩的人物。
银虎成承包了天佛指山的一片林地后,如鱼得水。几年后,银虎成便靠着采松茸、卖松茸发家了。
十几年前,天佛指山的松茸突然变少,有几处“松茸窝”连续几年都长不出一枚松茸。按常理说,“松茸窝”一旦形成,可存续数十年,并每年沿松根方向扩展10—15厘米,产生子代菌窝。空荡荡的“松茸窝”,给了银虎成当头一棒。他突然醒悟:原来,他的贪婪,没有节制地索取,已经破坏了松茸本就艰难的繁衍之道。再这样下去,天佛指山早晚有一天将不再盛产松茸。
银虎成变了,每年秋天,不管松茸的价格多高,他都会在特定位置有意为松茸“留种”,还给女婿和外孙定下“不采童茸、留种保窝”的规矩。家人们并不理解他,因为一个孢子从落地开始,到长出小松茸最快也得五六年,早就过了一片林地的承包期,他们并享受不到“留种”的“红利”。银虎成告诉家人,给松茸“留种”,不是为了六年后自己能采到更多、更大的松茸,而是要为后人,后世留下点什么。
从那个清晨起,银虎成便悄悄收起了那柄用了多年的竹刀。他再没上过山,也绝口不再向人炫耀跑山的经验。这不是决绝的告别,而是一位老跑山人对山林最深的敬畏。
很多年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银虎成的外孙柳建国在一片腐叶下突然瞥见一抹浅褐色——那是一枚大个松茸!菌盖饱满厚实,菌柄粗壮挺拔,比寻常松茸大了近一倍。柳建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竹刀拨开周围的泥土,将“宝贝”捧在手心,直奔老屋。
银虎成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松茸,眼眶倏地红了,一层温热的水光在眼底涌动。村民们都说柳建国有福气,他的林地里能长出“宝贝”。但银虎成心里清楚,这哪里仅仅是福气,这分明是沉寂的山林对心怀敬畏、懂得节制的跑山人,所能做出的最深沉、也最温柔的回应。
松针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像一团黑色的巨浪,一个浪头便把三合镇吞裹起来。昏黄的灯光,从松散的民居窗口投射出来,像一颗颗疏离的星星。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大地上,还是立在群星间。
这个季节,林间的松茸早已被采撷殆尽,但那些随风飘散的孢子,正沉在腐叶之下,开始又一轮六年的等待。此番寻访,记者终究没能遇见一枚破土而出松茸。可那又如何呢?
江湖路远,万物有灵,有些相遇,并不必诉诸眼目。踏过它生长的山林,呼吸过它浸润的松风,听过它与山、与人的故事。见或不见,都各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