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路上看桥，有时比在桥下看得更直接。开车穿山过谷、奔向海面，方向盘前的风景把一座桥的工程特征和周边地形一并展示出来，结构力学是冷静的，光影和气候带来的是变化的。把几座中国有代表性的桥串起来，可以看见不同地势上的做法、不同审美的处理。

先说高处的桥。关兴公路上的北盘江大桥2003年通车时，当时桥梁技术里的它占有一席之地，主跨接近四百米，跨越的那个河谷是个“U”字形模样，在深谷底下那条绿色带子是下方的江水，车窗外看去一眼就能看见两边陡峭的谷壁还有远处幽深的江流，这座桥不像后来那些以纪录为卖点的超级高桥给人的感觉，更多像是开路者的样子，简洁又沉稳，桥身同岁月一起显得厚重起来。

说那号称“天空之桥”的另一座北盘江桥呢，属于杭瑞高速这段，离地五百多米的垂直高度比两百层楼还高些，车上行时，左边右边就是一片片连绵的山岭，底下又是深不可测的峡谷，有时雾自谷底腾出，裹着桥柱缭绕而过，仿佛是在云端上行走似的，与通常那种高的桥或是山路上的相比，这座桥更像是一个观察台，把喀斯特地貌层次感、纵深的感觉近乎从下方俯瞰的姿态展现出来给行人观看。

把目光投向海上，杭州湾跨海大桥是超过三十六公里的一段旅途，在设计的时候就有江南意境的想法在里面，工程队伍在桥体颜色和质感方面做了细致的处理工作，从南端到北端之间色彩存在渐变的过程，由比较深沉的颜色慢慢过渡到亮一些的部分，白日里能看清楚钢结构那种冷静的感觉层次，到了晚上或者接近黄昏时刻，夕阳就把桥面照成暖色，轮廓变得柔和又明显起来。这座桥就是一段旅程，并不是说它

青岛的胶州湾大桥快到四十一公里，就像一条横跨海湾的大长龙。它把城市区跟周围的小岛、新区连起来，这样就能让海景和城市风景在平常上下班的时候碰上头。到了晚上天黑时分，桥面上来来回回的车子亮起灯之后形成的灯带就跟海上波光粼粼的样子一起露出来，动的东西和静止的东西互相照应着出现。做工程的人很看重这座桥，给过它世界上很重要的桥梁奖，证明它的技术方面很有特点，在影响范围里也很出名。

大连星海湾大桥在海和山之间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这座桥是用地锚式的悬索方案来做的，在国内海上第一次这么干的大跨径桥不多。双层桥面实用又好看，晴天时候白的桥体加上蓝的天空还有碧蓝的海水，干净利落得很。薄雾天气里桥影若隐若现，跟旁边山上绿意一起成了淡雅画面，桥上有路人在走，站在上面能看海也能看城市切换，这样大连就在海滨城市的定义上多了些生活味道。

重庆的千厮门大桥白昼是通行要道，夜晚却成为城市夜景中的重要视觉元素。桥体属单塔单索面斜拉设计，外形简洁有力。夜间灯光同沿江的老街吊脚楼层层叠叠灯火一起出现，桥的轮廓在江面上倒映出来，和对岸现代楼群霓虹一同形成一幅流动的画面，这座桥有交通上的功能，在夜里也变成一种文化和景观的连接点。

去更长的跨海线，港珠澳大桥总长度超五十公里，人工岛和海底隧道等复杂部分被包括在内。开车时远远就能看到海上的塔群和延伸出的线条，在晴好的天气里海面和桥体看起来比较清楚平稳些，遇到风浪的时候桥本身的稳固性会让人感觉安全一些。工程规模与建设方式体现出面对复杂海域、航道问题所采用的办法，这也是现代桥梁工程如何处理多重困难的例子。

高峡深谷之间，也有不一样的办法。矮寨大桥用悬索把桥挂到两边山上，并不靠传统的高墩把它支起来，桥身是红颜色，在周围青山绿水里特别明显，就像一道横穿山谷的通道一样。峡谷下面还有以前的老路跟当地的苗族村子，现代的大工程和传统村落并排在一起看，就是工业和人文共处的一种风景。

花江峡谷大桥正在建造中，它的规划主跨已达千米级别，并且桥面距离江面高度也不小。这表明设计方向是向着更大跨度、更深峡谷去努力的，在建成之后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会很强，它所代表的就是一种工程能力上的拓展以及面对复杂地貌时工程师的选择和技术的进步体现。

新疆伊犁的果子沟大桥就是另外一种风景了，桥身是银灰色，放在深绿的云杉林与远山雪峰之间，颜色很是搭调。开车经过时路面上弯道很多，景色不断变换：这边可能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山峰，那边又可能是密布的树林海洋。这样不断地换着视角看过去有种置身电影场景的感觉，实际上还是桥梁和地形结合产生的自然效果。

这些桥在结构类型上也有不同，有人用悬索，有人用斜拉，还有人用地锚式，甚至像港珠澳那样把桥、岛、隧道结合起来。每个选择都和地形，航运需求，气候条件以及城市发展目标相关联，主跨，全长，高度这些技术参数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反映在特定环境下工程取舍与施工难度的指标。

从观感上来说，光影对于桥的影响很大。傍晚的晚霞、海面反射出的光亮、桥上的车灯形成的一条光带、薄雾中时隐时现的样子，都会让同一座桥在不同的时间段呈现出不一样的模样。一座桥可以是坚固的工程，也可以是一道风景，在行走的过程中给予过路人不同的视觉感受。

一些地方，桥梁附近的人文元素也不可或缺。矮寨桥下的苗寨、千厮门桥旁的老街、果子沟附近的牧区和森林…这些都让桥不再只是连接地理位置的建筑，而是连接历史、文化和生活的纽带，带给人们通行便捷的同时也改变着沿线人的出行与生活方式。

把那些桥放在一起，就能看到针对不同地形的方案以及不同的景观处理方式，高峡采用高墩或者将桥架在山体之上，海湾会考虑长距离连通及风浪的影响，沿海城市常用更细致的颜色和轮廓来化解钢结构的冷感，在北疆山谷中的桥也需考虑到季节变化造成的视觉冲击。技术的选择与美学表达在此处并非独立存在，彼此之间相互作用着，并且逐渐形成了各自独特的风格。

对普通旅客而言，桥的意义在于通行也包含体验，有人开车经过感受沿途视野变换，有人走人行道观察结构与海面，还有人在桥上拍照留念不同时段的光线，工程数据在专业领域重要景观效果在大众体验中同样重要二者共同组成了桥的价值。

这些桥的故事还在继续，已有的一些桥用了多年以后会有不同的表情，新的桥正在规划与建设中，技术和材料的进步会带来更多的可能，每座桥都是当时的技术和审美的产品，也都会在未来被新的工程理念来补充或者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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