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塔里木的风,拂过胡杨嶙峋的枝干,将往昔岁月雕刻成记忆深处不朽的琥珀。纵然一元难复始,那些被风沙淬炼、被汗水浸润的年华,却在灵魂的版图上,勾勒出永不褪色的绿洲。
展开新疆阿拉尔市八团斑驳的史册,浩渺的戈壁在纸页间无尽延伸。南望,多浪河如一位沉睡的处子,身姿蜿蜒婀娜。河水是最灵的镜,将沙丘的起伏、梧桐的孤影、红柳的倔强、芦苇的萧疏与香蒲的柔韧,一一收纳,任碧波这双巧手日夜梳洗、摆弄。
晨光初启,一缕金辉刺破边陲的寂寥,精准地洒在河心一片芦苇荡上,芦尖悬垂的冰珠刹那间迸射出钻石般的星芒。涓流淙淙,仿佛低吟着亘古的诗篇。
北顾,多浪河故道袒露着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一道深刻的泪痕。往昔惊涛骇浪的魂魄早已消散,只余两岸赭红的肌理,历经风刀霜剑、洪水剥蚀,形成纵横捭阖、层叠有序的深邃沟槽,宛若造化以天地为砧板、以光阴为刻刀完成的磅礴杰作,令人望之肃然,心生对洪荒伟力的无限慨叹。
1958年2月末,寒威未减,朔风砭骨。偶有旋风拔地而起,卷起一股苍黄的沙柱,在旷野中孤寂地升腾、盘旋。一支轻骑——组建胜利十九场的先遣队——在八路军老战士、独臂勇士、原水工一团参谋长蔺明库的率领下,自北疆风尘辗转而至阿克苏。成员郝振荣、陈士华、李文德等十一人,多由经验丰富的测绘骨干与历经沧桑的“九·二五”起义官兵构成,正当壮年,恰是农场基建伟业的基石与元光。
他们转乘五辆木质马车,“嘎吱——嘎吱——”,那富有节奏的呻吟压过荒原的寂静。车上满载测绘仪器、粮秣马料,马蹄扬起漫漫浮尘,在车队后方拖出一条橙黄色的薄霭,仿佛天地间拉起了一道朦胧的时光帷幕。一路颠簸,终至老阿塔公路北侧八十公里处的大苇湖畔。当营帐在暮色中支起,星火在寒夜里初燃,这片亘古荒原,第一次迎来了为她丈量身躯、规划血脉的探路者。
兵团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至六十年代,我们基建股已汇聚了甘肃的坚韧、广东的灵秀、河南的朴拙、上海的精明、山西的沉稳与河北的豪爽,口音交错,性情各异,却奇妙地熔铸成一种共性:那就是对脚下土地近乎虔诚的专注,与对肩上使命毫无保留的担当。
2007年,我退休返沪前夕,特至赵明晋坟前奠纸。青烟袅袅中,时空仿佛倒流。四十三年前,我十七岁,初入基建股,赵副股长便是我职业生命的启蒙者。他正值不惑,身躯高大如塔,骨骼里蕴藏着西北特有的粗犷力量。古铜色的面庞被风沙刻上细纹,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是甘肃甘谷人,1949年投笔从戎的大学生,学问深厚,却毫无架子,反透着泥土般的质朴。他最常训诫我们:“干工作,要认认真真!我最恨‘胡日鬼’!”此言成了他的标志,镌刻在每个股员的心里。他待部下,谆谆善诱,如师如父。即便面对那位山西平遥籍、战功在身、脾气耿直的“老革命”配水员刘志远的顶撞,他也只是脸色微红,手指轻颤,连说几个“这……这……”,终未以权压人。事后,老刘摸着后脑——那是战争留给他的伤痛印记——讪讪道:“犯病了,脑瓜子疼……”其情其景,至今想来,严厉中包裹着温暖,原则下流淌着人情。
股长嗜好《三字经》,常“咬文嚼字”,却将书卷气全然化作了劳动的热情。退休后,他在林带垦地,竟惹邻人侧目,其爱劳之深,可见一斑。
1965年,机关号召垦荒,他率领我们奔赴北干渠红校大坝上游的戈壁。渠堤上,他推着旧“永久”加重车,肩扛铮亮坎土曼,一对红柳大筐,军用水壶斜挎,洗白的旧军装“后叶叶”地鲜明。他动作迅捷如风,开出的地块最大最平,从远野挑来的红柳叶肥,筐筐实诚,对比我们“虚澎澎”的筐子,高下立判。
秋收时,他田里的稻穗“憋憋虎虎”,沉甸甸地垂首,而我田中的却略显“秕塌”,那一刻,羞愧与敬佩交织,是对身教最深刻的领悟。
他骨子里有一丝清高,非巧言令色之徒,故在有些领导前未必得意。曾闻他因工作纰漏,被伍场长斥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他并未沉沦。1965年全场开荒,他力主修复利用一段废弃旧渠,那或许就是一种沉默的、百折不挠的自我正名。正如鲁迅所言:“坦途在前,人又何必因了一点小障碍而不走路呢?”
晚年,他白发稀疏,容颜苍老,时有孤寂。几次踱至我家,喜欢“磨碾碎米子”——用甘谷话说,已是“顺懂失三”,前言不搭后语。我静静倾听,备上饭菜,他胃口依然颇佳。那是岁月冲刷后,生命最本真、也最令人唏嘘的模样。
股中另一位甘肃籍元老,通渭人老孔令礼,小股长六岁,同期进疆。他背微驼,终日默默,如老黄牛般奉献于内勤。后调任连队、水管所,直至退休。其余同仁,如黄锡、“老秀才”田智忠、河南李成杰、河北张宝山……每一位配水员,都是一座流动的丰碑,将生命最后的汗水,毫无保留地浇灌给了塔里木盆地的绿洲,走完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无悔长路。
我们这些青年,怀着憧憬,跟随师傅学习测量之术。我的师傅陈绍湖(基建股参谋),24岁广东兴宁人,个儿不高,犀利的眼神,油亮发,脸庞消瘦和高起的颧骨,显得精明干练。水准仪操平起来特麻利。在股里他比股长资格都老,1958年已在十九场基本建设办公室工作。师傅严谨如仪:架开三脚,螺旋紧固;手扶塔尺,目测花杆;调平仪器,对焦读数。那些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德国蔡司经纬仪、水准仪,是我们最珍贵的“眼睛”。我们,是农场的眼睛,更是农场的神经。 打杆、背仪、观测、记录……在杳无人迹的戈壁,寒暑交替,风沙扑面,用双足丈量大地,用数据编织未来。
1964至1967,四年弹指,硕果凝于汗青:开荒千亩,改土沃壤,完成土方十五万余立方,筑造水工建筑三十一座,勘定干渠与南北通衢……每一个数字,都是基建股人用青春、甚至生命兑换的结晶。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然精神可聚为星河。陈绍湖南下广东,吴双明西归西安,周化林、冯缙绪奔赴他团,樊英忠、徐长生跻身团职,陈仁执掌国土分局……我也最终转入教育战线。聚散依依,各赴前程。
历经风雨,方见彩虹。冰心先生有诗云:“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我们这小小的基建股,何尝不是一座隐秘的人才熔炉?其间走出了副团职干部两名,副高以上职称者两名(其中一位职级相叠),中级职称六名。虽非人人皆成明艳之花,但我们都曾是那滋养萌芽的泪泉与血雨,共同汇聚成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绿洲史诗。
岁月本无声,岁月亦无痕。但它总会悄然流淌,漫溢出我曾行走于基建股的那段璀璨光阴。这条路,深深叠印着我们共同跋涉的足迹、挥洒的热汗与无悔的青春。那些缓缓浸润心田的昨日情怀,拂过苍茫韶华,在今朝的忆念中,反而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湿润、格外沉重,也格外珍贵。
《海阔龙吟》美文:上海 蒋快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