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真正“看见”哈尔滨,是在一个姑娘的眼睛里。那会儿我们都年轻,她是个哈尔滨姑娘,有着松花江冰面般清冽的眼神。她给我念过一段诗,说想和我一起生活在那座城市,“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诗里描绘的中央大街旅店、圣索菲亚教堂的钟声、黄昏窗牖间的笛声与郁金香,构成了一幅近乎圣洁的北国画卷,让我对那座遥远的冰城产生了近乎乡愁的向往。后来我才知道,那诗出自茨维塔耶娃之手,但这并不减损那份初识的惊艳,反而为那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文学与历史交织的薄纱。这大概也算是我与东北最早的精神牵连。
而我血脉里的东北,则来自母亲的家族。母亲是地道的黑龙江牡丹江穆棱人。关于穆棱的来历,家里有个近乎传奇的说法。我姥姥是满族人,祖上据说在京城做过御前侍卫,后来因故被遣往关外,明面上的差事是“为皇上找寻上好的牧马地”。姥姥在世时悄悄告诉我们,这“牧马地”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任务是寻找满人先祖可能秘藏的宝藏。为何与牧马相关?因为风水上佳的“吉壤”,往往也是水草丰美之地,以牧马为名,行勘地之实。几代人寻寻觅觅,最终圈定了“穆棱”(满语中“骏马”之意)这片土地扎下根来。宝藏自然没找到,家族也渐渐从带有秘命的“官差”沦为寻常猎户。姥姥便是在这样的猎人家庭长大,小时候是真吃过虎肉、裹过豹皮褥子的。
姥爷则是另一番来历。他是山东人,少年时迫于生计“闯关东”,一路颠沛到了穆棱。因为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便被安排在当地山脚下办扫盲班,教村里的妇女们识字。据母亲说,姥爷生得端正,一身书卷气在粗犷的关东土地上显得格外出挑。我姥姥当年在扫盲班待了半个月,就铁了心要嫁他,甚至闹到要上吊的地步,最终成就了这段姻缘。
至于我父亲如何从江南水乡“流落”到东北林场,最终娶了我母亲,又是另一段带着时代烙印的传奇。爷爷是旧军人,淮海战役后心灰意冷,隐姓埋名在南方成家。特殊年代被揭发,幼年的父亲见机极快,丢下书包扒上一列北上的运木材火车,像一粒随风飘荡的种子,落在了东北的林海雪原。他谎称是被拐卖的孤儿,被一位盼子心切的村支书收养——巧得很,那村支书正是我姥爷同村的老相识。父亲就这样在穆棱扎下根,凭着过人的胆识和心计,赢得了我母亲的芳心。他隐忍数十年,直到时代变迁,才联系上南方早已平反的家族,带着母亲和我们回到了江苏。两段家族迁徙史,一南一北,一主动一被动,最终在我父母这一代交汇,才有了我。
这样的家世背景,让我从小耳中便灌满了东北林海雪原间的奇闻异事。它们不是书上的传说,而是长辈们口中带着烟熏火燎气、掺着冻土味的亲身经历或亲耳所闻。今天,便挑几桩印象深刻的说说。
如今网上谈及东北灵异,总离不开“五大仙”。但在老辈猎人和山民口中,真正让人从心底发怵的,其实是狼。在姥姥的父亲,也就是我太姥爷那一代,狼的威胁是具体而恐怖的。太姥爷曾是那一带有名的猎户,也兼着护卫村屯的职责。他讲过一桩真事:有一年冬天酷寒,山上的老虎迫于饥饿下山叼走了村里的牛犊。按山里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虎不伤人,猎人也不轻易动它,彼此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村里一个新来的“盲流”不懂这些,见牛被叼,隔着窗户就放了一枪,虽未击中,却惊走了老虎。这平衡一破,祸事便来了。
之后,村里开始接连有人失踪,都是在山脚、河边这些平日还算安全的地方,悄无声息就没了。太姥爷带人搜山,竟找不到丝毫野兽拖拽的痕迹,邪门得很。他决心弄个明白,便换上寻常农妇的衣裳,戴起草帽,学着失踪者的样子,每日去山脚转悠。一连数日,平安无事。就在他快要放弃,一次傍晚归家,路过村外石桥时,看见桥下蹲着个戴草帽、穿长衫的人,像是在钓鱼。太姥爷随口问了句:“钓了多少?”那人含糊地哼了一声,似在懊恼。太姥爷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不料那人跟了上来,嘴里“哎”了一声,一只手就搭在了太姥爷肩膀上。
就在太姥爷下意识要回头的瞬间,一股浓烈至极的腥臊味冲进鼻腔。他浑身汗毛倒竖,猛然想起老辈流传的“狼搭肩”传说——成了精的老狼,会披上从受害者身上扒下的衣服,扮成人样,从背后将爪子搭上行人肩头,待人回头,便一口咬断喉咙。电光石火间,太姥爷强压惊惧,低头一瞥,果然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后。他牢记老法子,非但不回头,反而猛地蹲身,双手死死攥住那两条毛茸茸的后腿,任锋利的狼爪深陷肩肉,憋足力气向后猛拽,将背后的东西整个掀翻在地,随即抽出绑腿里的牛角尖刀,一通猛刺。那是一只毛色近乎全白、瞎了一只眼的老狼,不知活了多少年月,几乎成了气候。后来他们找到狼窝,里面除了骨骸,竟还有些金银饰物和女人的贴身衣物,可见害人不少。
另一个故事来自我姥爷。他是坚定的老党员,老校长,平生最反感“封建迷信”。但唯独一件事,他至死难以释怀,那是关于修水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东北兴修水利,姥爷带头报名。在深山炸石筑坝是玩命的活儿,他说见过点了雷管不响,人以为哑了上前查看,却被突然炸得身首异处的;也见过更邪门的:一次爆破,闷响之后山石纹丝不动,反而从岩缝里汩汩流出暗红色、黏稠如浆的液体,有人沾了点尝,说没有血腥味,反倒有股草药似的甜味。
水库修成后,出了件事。学校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神情恍惚地来找姥爷,说水库怕是“要收人”。他之前带学生乘船游水库,船到中央无故打转,吓得孩子们直哭。情急之下,他对着水面默祷,若要有牺牲,便带走他,放过孩子。船果然稳了。回去后他越想越不安,觉得那“东西”认准了他,是来交待后事的。姥爷听了勃然大怒,狠狠批评了他一顿。第二天,那老师却又兴冲冲跑来,说夜里自己独自划船到水库中心待了一宿,平安无事,看来是虚惊一场。姥爷见他眼圈乌黑,让他赶紧回家休息。结果就在回家的路上,这老师被一辆拉木头的卡车撞倒,当场殒命,就倒在离姥爷不远的地方。据说临死前,还朝姥爷挤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这件事成了姥爷心里一根刺,此后严禁学校组织任何水库活动,每年清明,他都会默默给那位老师烧些纸钱。姥爷临终前,已不能言,挣扎着用笔在纸上划拉,我们辨了许久,才认出是“党费”二字。姥姥当时就哭了,骂他“天杀的”,孙子前程、儿女家事不见他惦记,倒把这桩事记得牢。
最后是我二舅的事,这是家族里一段沉重的记忆。二舅是姥爷家相貌最出众的儿子,性子也最烈,在北京当兵时,与一位军区医院的女医生相恋。对方家世显赫,但两人情投意合。然而,我父亲早年一次酒后的糊涂承诺,为二舅定下了一门他不情愿的亲事。父亲带着那女子到部队大闹,致使二舅背上处分,被迫复员,与女友被生生拆散。他屈从家庭压力结了婚,却长期郁郁寡欢,后来竟发展到半夜跑出去,自称有“胡兄”邀他喝酒,行为怪异。家里人疑心他是被什么“迷了”,但也无计可施。忽有一日,他仿佛清醒了,收拾齐整,说要外出跟战友做生意。离家一周后,我母亲、姥姥、二姨几乎同时梦到他来告别。不久,他被发现在祖坟旁的歪脖子树上自缢身亡。他去世后不到一月,妻子便改嫁了,对象正是二舅生前曾提及与之有染的那人。二舅留下一个儿子,由我姥爷姥姥抚养长大。我的名字,便是二舅当年给起的,寓意朴素而深远。
这些故事,混杂着山林的野性、时代的重量、命运的无奈与人性幽微的光影。它们共同构成了我认知中的东北——不仅是地图上的辽阔疆域,也不仅是网络热梗里的“尔滨”,更是一片承载着具体生命悲欢、家族记忆与顽强生存意志的厚土。那些关于狼精、水库异象、乃至命运捉弄的讲述,与其说是猎奇,不如说是祖辈们在极端环境与宏大历史中,用以理解无常、安顿身心的一种朴素方式。而像姥爷临终惦记党费这样的细节,又闪烁着另一种来自信仰的、近乎执拗的真诚。正是这些复杂而真实的脉络,让那片黑土地的故事,至今仍能在我心中激起深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