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空中阴云密布,几道夺目的闪电刚刚划过,紧接着响起轰隆隆的雷声,黄豆粒大的雨点便放肆地倾盆而下,打在红色的泥土地上,激起无数个水坑。很快,这无数个小水坑就汇集起来,成为一片红色的沼泽地了。时值6月,正是利比里亚的雨季。利比里亚的雨,没有祖国江南常见的缠绵悱恻,也不像我们大塞北那样地酣畅淋漓,它是赤道上空积蓄了很长时间的狂躁,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蛮横地砸在我们维和医疗分队的营地上,让我们措不及防。眨眼功夫,雨幕便吞噬了整个营区,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轰鸣。站在我们居住的板房门口瞭望,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儿,营区的主干道瞬间被雨水淹没,雨点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仿佛沸腾的开水般不停地翻滚着。板房之间的排水沟早受不了啦,雨水裹挟着泥沙、落叶,在路面上肆意漫流,形成一条条湍急的小水沟,“哗哗”地朝着低洼处奔涌。营区门口的旗杆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联合国旗和五星红旗在风雨中飘舞,旗帜早已被雨水浸透了,却依旧倔强地舒展着。
行走在西非古国利比里亚,给人感受最深的便是这里的降雨。利比里亚属热带季风气候,一年中气温最高时达到五十多度,年均降水量超过5000毫米,是西非海岸乃至全球降雨最多的地区之一,首都蒙罗维亚更有“非洲雨都”之称。我们第八批赴利维和医疗分队的任务区在利比里亚大吉德州首府绥德鲁市,是这个国家的第三大城市。在这里,我们度过了为期八个月的任务期,其中有一半时间是雨季。在任务区经风沥雨,成为我们执行维和任务期间一道独特的风景。战乱后的利比里亚千疮百孔,百废待兴,绥德鲁经济更加落后。一座座简易的土房、木屋躲在路边上的树丛中,即便在这儿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也看不到稍大点儿的商店或成群结队的人流,只有在零散的杂货铺里,还能让人略微感到一点现代社会的气息。这座城市的市中心在我们任务区的东北部,和我们国内一个边远偏僻的小乡镇差不多。这里的市场物资匮乏,居民缺医少药,生活水平很低,但在大街上,我们见到的当地人极为悠闲,不慌不忙地或做自己的事情,或休闲娱乐消磨时光。这个国家大部分人生活需求不多,幸福指数却很高,赚到钱或拿到薪金后,首先要做的是去娱乐消费,尽情地享受生活。
我们曾多次在雨中路过绥德鲁街头。有一次是去当地摩林医院送药品,回来时司机要顺路买点东西,刚进到这里唯一的菜市场,一场暴雨便突然而至。不大的市场本来没多少人,货品也不多,大雨赶来了许多行路的人,拥拥擦擦的人们都进来躲雨。菜市场四周是用粗细不等的柱子、木杆支撑着的,顶上苫盖着茅草,不一会儿雨水就从屋顶漏渗从四周飘飞进来,我们都担心大雨会不会把这看着不堪一击的土建筑浇垮呀,当地的人们却并不慌张,哪怕雨水淋到了身上,也木然地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当看到我们这些身着草绿迷彩服头戴蓝盔贝雷帽的中国维和军人时,很多人都竖起大拇指来,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还是说利比里亚的雨吧。利比里亚的雨水,还真是名不虚传。刚刚还是艳阳高照,几片乌云飘过,头顶上便下起了阵雨。云多雨多,云厚雨大,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个国家地处赤道附近,一年之中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只有旱季、雨季之别。到7月份雨季高峰时,经常有几天几夜下起来没个完的。每当雨刚落下来的时候,大家心里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原本计划好的工作干不成了,正晒着的衣物来不及收回,被雨水浇得湿透;营区的路面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板房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震天响,像鼓点似的敲得人心神不宁,连想静下心来读一本书都成了奢望。我们这支分队是以原北京军区第264医院野战医疗所官兵为主抽组的,绝大部分都是北方人,工作生活在黄土高原内陆的山西太原,长时间经历这样阴雨的日子不多。所以,经常疯狂来袭的利比里亚的暴雨,伴随着诸多困难和不便,让我们这些维和官兵难以忘怀。
那是7月初的一天,我半夜去医疗区查岗,忽然一阵狂风刮过,紧接着大雨就来了,不一会功夫,哗哗哗的声音响起来,地面上的水就没过脚面了。又一阵风吹过来,路灯下看起来象暗涌的海面一样,此起彼伏,还伴着阵阵水雾。我赶紧就近跑进值班室的板房里,听着房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想象着从天空中往下浇水的情景。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带着通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夜中穿行,检查了医疗区和生活区的值班、值勤情况。回到宿舍雨也没停,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已然绵绵不断的雨声,心情也随之波动起来,不由得想起了家,想起在国内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这里与国内有八个小时的时差,我们这儿半夜三更的时候,国内正是早上八九点钟,人们或上班、上学,或外出、返程,紧张工作,休闲娱乐,生活自由自在又欢乐祥和,与自己所在的赴利维和任务区的居民比,是多么的幸福美好又舒心惬意呀。大概是凌晨三点多钟吧,床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来。医疗区值班员紧急报告,库区药房进水了,那儿的药品可是医疗分队的命根子啊。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先叫起了隔壁的队长,然后抓起对讲机边了解情况边安排布置,全体人员紧急集合抢险。队长带着一部分人去了库房,我带领其余的同志拿着铁锹、镢头,冒雨冲向排水沟。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模糊了视线,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泥土混合着雨水,溅得满脸满身都是。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奋战,排水沟终于疏通了,积水缓缓退去,降雨也渐渐地小了。
随着雨季的推移,那种暴雨中的烦躁与焦虑,渐渐被一种独特的平静所取代。我们开始习惯在雨声中工作、生活,甚至学会了欣赏每一场雨。我们常常伴着雨声做一些室内工作,也经常顶风冒雨去执行任务,把风雨当成一种长情陪伴和考验历练吧。闲下来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板房门口,看着雨幕中的营区,反而生出一种别样的宁静。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不再是刺耳的噪音,反而像是一首激昂的乐曲,诉说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雨水在路面上冲出的小水沟,不再是阻碍出行的障碍,反而像一条条灵动的小溪,为沉闷的营区增添了一丝丝的活力。
雨停之后,我们也经常在营区散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清新的气息,板房的墙壁上挂着一串串珍珠般晶莹的水珠,营区的草坪上,小草被冲刷得格外翠绿,叶片上滚动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偶尔,还会看到几只小麻雀,在湿漉漉的树枝上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和我们念叨雨过天晴后的信息。这些哪怕是点滴细微的美好,都像一缕缕阳光照进官兵心里,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不适。
利比里亚的雨,其实更像一场特殊的考验,淬炼着我们的意志,也让我们的信念愈发坚定。在雨中,我们齐心协力,为了保障营区的正常运转,为了确保每次工作任务的顺利完成,每个人都主动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利比里亚的雨,又像是一位严厉的教官,用它独特的方式,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责任?教会我们如何更好地去工作,更加出色地完成任务。就说那次雨中行车吧。已经是临近任务期结束的时候了,我带车到甘塔的孟加拉维和17营开会,甘塔距离绥德鲁约230公里,这是一条蜿蜒崎岖通往首都蒙罗维亚的主干道,是一条很容易被雨水冲坏的土路,别说下雨时难走,不下雨也不好走。为了赶时间,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在仅230公里的路上就用了6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半,当我们开完会返回时,天下起了雨。开始淅淅沥沥的,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一会儿功夫,又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直落下来,在车外罩起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尽管车上的雨刮器快速地摇摆,但雨雾弥漫,前方的视线模糊起来,我们的车速越来越慢。司机小张紧握着方向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两眼死死地紧盯着被雨水泡得松软的红土路面。我坐在副驾驶位,侧耳留意着车辆的响动,手指扣紧了安全带。这条蜿蜒的土路本就崎岖难行,一场暴雨下来,路上就更坑洼不平了,深沟浅壑泥泞水下,车轮随时都会打滑下陷。“政委,前面那么大一片水,我们?”小张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探头向前看,一大片积水阻隔了道路,无法判断积水深度,再看看路两边密集的丛林,根本无路可绕。我与小张交换一下眼神,也只有往前冲一冲了。“减速,慢点,再慢点”,我打开车窗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红土的腥气瞬间灌了进来。我扶着窗框,仔细观察着路面上的水花和车轮轨迹,每隔几秒便指挥小张:“往左打半圈”“稳住油门”“过,慢慢通过”。
就在车子缓缓驶过积水路段时,车身突然猛地一震,随后传来“咔哒”一声异响。小张急了:“政委,右后轮陷泥坑了!”我当即让他熄火停车,推开车门,冒雨趟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车后,发现右后轮深陷在一个被雨水冲开的泥洼里,周围的红土已变成黏稠的烂泥浆。“拿工兵铲和防滑板来!”我一边喊着,一边弯腰清理车轮周围的泥浆。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红土沾满了双手和裤腿,冰冷的泥浆顺着裤管渗进陆战靴里,一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小张迅速拿来工具,我们一人用铲子挖去车轮前方的积泥,一人奋力将防滑板垫在车轮下面。泥浆溅了我们满身满脸,汗水雨水一起从脸上流下来。小张上车启动了车子,我在下面全力助推,反反复复20多分钟过去,车子终于驶出了烂泥坑。当我重新坐回到车上时,身子都像散了架似的了。但归途还远,雨大风急,吉普车又缓缓地上路了。一路上,雨时断时续,路遍地泥泞,我们的车犹如在泥潭中跋涉的行者,终于在晚上10点钟赶回了驻地。短短八个月的维和任务期很快结束了,回首这难忘的八个月的维和时光,利比里亚的雨让我们刻骨铭心,那一次又一次的暴风骤雨、疾风苦雨,还有和风细雨,都给我们留下永远的记忆。
到今天,整整十六年过去了,许多往事都早已淡漠或忘怀了,但在利比里亚经风历雨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医疗分队43名兄弟姐妹团结一心努力工作、齐心协力完成任务的情景,还常常浮现在脑海中,宛若一阵又一阵洁净清凉的雨丝在我心头飘落。
*往期文章回顾:杨珺程:父亲 | 『华北风物』
介简杨珺程,原名杨速胜,河北沧州人,来自农村,曾经军旅,久居山西太原。有多篇小说、散文作品见诸报刊和网络媒体,曾出版作品集《迷彩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