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像条青黑色的巨蟒,横卧在云滇边界。山之东,怒江如烈马奔腾,浪头撞得石崖作响,老人们说,那是“公河”在吼;山之西,瑞丽江似绿绸蜿蜒,水波绕着竹丛轻晃,那是“母河”在叹。两条河本隔着一条地下暗河,像连着心的脉,直到千年牛头怪来了,才把这脉生生扯断。
早年间,怒江龙王和瑞丽江龙王是磕过头的兄弟。怒江龙王性子烈,却最讲信义;瑞丽江龙王脾气温,偏生急躁。每年三月,暗河化开冰,怒江龙王就带着龙公子去瑞丽江赴宴——龙宫的石桌上,总摆着玉皇大帝赐的“大白仙谷”,米粒长如玉,蒸出来的饭香能飘出三里地。龙公子那时才十岁,总追着比他小两岁的龙公主跑,公主的银铃笑,混着谷香,成了暗河里最甜的浪声。
“这仙谷真好,”怒江龙王扒着饭,抹了把嘴,“老弟,能不能给我些谷种?让怒江的水族也尝尝甜头。”瑞丽江龙王当即叫虾兵扛来十袋谷种:“兄弟要,哪用说借!我这儿山坡空着,你要是有马鹿糜子,送几群来,也让我这儿添点活气。”没半年,怒江两岸的田埂上,长出了雪白的稻穗;瑞丽江的山坡上,马鹿的蹄印印满了青草地。
更巧的是,两位龙母同时怀了孕。两龙王对着暗河起誓:“若生两子,结为兄弟;若生两女,拜为姊妹;若一男一女,便成夫妻。”后来,怒江生了龙公子,额间有颗朱砂痣,英气逼人;瑞丽江生了龙公主,发间总别着朵水莲,温柔得像晨露。龙公子常踩着暗河的浪花去看公主,给她带怒江的彩石;公主则教公子吹芦苇笛,笛声能引着鱼群跳舞。暗河的水,都浸着他俩的笑声。
可高黎贡山的深处,有座黑石魔宫,住着千年牛头怪。它长着青面獠牙,牛角上挂着兽骨,霸占着山巅的仙草园,每天要吃三只活鹿当点心。那天它在瑞丽江上空盘旋,看见龙公主在水面采莲,顿时起了歹心——这么美的姑娘,该当它的压寨夫人。
没过几天,瑞丽江龙王猎到一头大象,让管家老乌龟驮着半扇象肉、一根象鼻,送去怒江。牛头怪瞅准机会,变成只八哥,飞到老乌龟跟前:“老管家,这是送哪儿去呀?”老乌龟实诚,说:“给怒江亲家送贺礼哩!”牛头怪飞回魔宫,采了把“泻肠草”,榨成汁,趁老乌龟爬坡喘气时,偷偷抹在象肉上。
怒江龙王吃了象肉,当晚就拉得站不起身。正难受时,门外走来个白发太医,提着药箱:“大王,我能治您的病。”这太医正是牛头怪变的,它掏出草药,怒江龙王喝了一剂就好了。“大王,您这病,定是吃了别人送的象肉吧?”牛头怪眯着眼,“我听说,瑞丽江龙王早给公主找了新婆家,是依洛瓦底江的龙公子,比您家阔气多了!”
“胡扯!”怒江龙王脸一沉,“我和他是兄弟,他怎会骗我?”牛头怪叹口气:“大王不信也罢,等您吃了亏,就知道我没说谎。”说完就走了。怒江龙王虽不信,却也留了心,后来托老乌龟回送一头刺猪,特意用棕皮包好——他想看看,亲家是不是真变了心。
牛头怪又在半道等着老乌龟,抓了把蛆虫撒在棕皮上,再变成条大白鱼,躲在江边。老乌龟一入水,大白鱼就凑过来:“老管家,你驮的啥?臭烘烘的!”老乌龟愣了:“这是怒江亲家回的礼呀。”大白鱼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怒江龙王要娶金沙江的三公主了,嫌你们家公主配不上他!这刺猪,是故意恶心你们呢!”
老乌龟半信半疑,把刺猪驮回瑞丽江龙宫。瑞丽江龙王一掀棕皮,蛆虫爬得满手都是,再看那刺猪,浑身硬毛,哪有半分诚意?“我送他新鲜象肉,他就回我这破烂?”龙王本就急躁,再听老乌龟学说大白鱼的话,顿时火冒三丈,“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即叫虾兵堵了暗河,又下令:“怒江来人,一律不见!”
牛头怪见计得逞,又去骗龙公主。它变成龙公子的模样,额间也点了颗朱砂痣,偷偷溜进瑞丽江龙宫。公主正对着窗口的金丝画眉叹气,见“公子”来了,喜得扑过去:“你怎么来了?父王不让我们见面了。”“我想你想得快死了,”牛头怪编着瞎话,“依洛瓦底江的龙公子要娶你了,我们快逃吧,等父王消了气,再回来求情。”
公主哪辨得出真假,跟着“公子”就出了龙宫。直到进了黑石魔宫,牛头怪才显出原形,青面獠牙吓得公主瘫在地上:“你不是公子!你是谁?”“我是高黎贡山的大王,”牛头怪狞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压寨夫人!”公主誓死不从,被牛头怪关进了黑岩洞,洞里只有滴水声,伴着她的哭声。
瑞丽江龙王发现公主不见了,急得团团转,问了夜间寻食的猫头鹰,才知是“怒江龙公子”把她带走了。“好啊,抢了我女儿,还敢骗我!”龙王点齐水兵,就去怒江讨说法。怒江龙王正纳闷亲家为何突然翻脸,见水兵打上门来,也来了气:“我没见你女儿,你倒来撒野!”两龙隔着山吵得不可开交,暗河的冰,都冻得更厚了。
牛头怪还嫌事不够大,摘了龙毒草、见血封喉的毒药,混着毒蛇唾沫,熬成毒箭,趁瑞丽江龙王不注意,一箭射在他脸上。龙王倒在地上,临死前还骂:“怒江老儿,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瑞丽江的水族抬着龙王的尸首,哭着回了江里,从此更恨怒江。
怒江龙公子这时正卧病在床——自从父王断了和瑞丽江的往来,他就茶饭不思,瘦得只剩骨头。这天他在江边徘徊,忽然听见一阵凄切的哭声,像极了公主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往高黎贡山走,终于在黑岩洞外,听见了公主的呼唤。“公主!”他贴着石壁喊,“我来救你了!”公主隔着石缝哭:“是牛头怪骗了我,我父王……也被它杀了!”
龙公子飞奔回龙宫,求父王派兵救公主。怒江龙王还在气头上:“他害了我,我为何要救他女儿?”龙母心疼儿子,趁龙王睡着,偷了金龙宝剑和镇江神珠,跟着儿子上了山。龙公子举起宝剑砍向岩洞,“哐当”一声,宝剑被石崖弹开——这时牛头怪来了,拉开魔弓,就朝龙公子射毒箭。
“小心!”龙母扑过去,用手接住了毒箭。毒箭穿透她的手心,龙母当即晕倒。龙公子红了眼,挥着宝剑冲向牛头怪,两人斗了三天三夜。龙公子本就虚弱,渐渐落了下风,牛头怪趁机用角刺向他的胸口,鲜血直流。“我的儿!”龙母用尽最后力气,把镇江神珠扔向牛头怪,“轰隆隆”一声天雷,神珠炸开,牛头怪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时瑞丽江龙母也来了——她怕女儿出事,趁乱上了山。见岩洞打不开,她也掏出自己的镇江神珠,砸开了石壁,拉着公主就往瑞丽江跑:“快走,这里危险!”公主回头望,看见龙公子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草地,却被母亲死死拽着,只能哭着喊:“公子!我等你!”
怒江龙王赶来时,龙母已经没气了,龙公子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亲家,也害了妻子。“我悔啊!”龙王放火烧了黑石魔宫,抱着龙母的尸首,哭着回了怒江。
牛头怪的尸首,变成了高黎贡山的巨石崖,堵住了暗河的通道;它的毛发变成了山上的毒草、荆刺,割得人鲜血直流;它的血变成了哑泉、毒泉,喝一口就会变成哑巴;它的肉沫变成了毒蛇、蚂蝗,藏在草丛里咬人;魔宫的废墟,至今还能看见巨大的石桌、石凳,蒙着厚厚的青苔。
没了镇江神珠,龙公子再也变不成人形,也不能飞过山去见公主。他每天对着高黎贡山咆哮,怒江的浪头,撞得石崖“咚咚”响,那是他在喊公主的名字;瑞丽江的公主也没了神珠,只能对着东方流泪,她的眼泪变成了江面上的清波,芦苇笛的声音,顺着风飘向怒江,那是她在唱:“山隔两心,江断两魂,若有来生,再做夫妻……”
从此,怒江成了“公河”,浪头永远带着怒气,想冲过高黎贡山;瑞丽江成了“母河”,水波永远含着幽怨,朝着东方张望。只有高黎贡山的风知道,两条江的心里,还藏着千年的约定,藏着那对再也没能见面的龙公子和龙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