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笔记:从萧塘到望园路

旅游攻略 7 0

5号线过了黄浦江以后第一站是西渡,过了西渡是萧塘。和这片以黄浦江为标志的纵横水系之上的广袤大地的美非常般配,且不论其均与秦朝旧事相关的历史,这里的每个地名都很有汉字本身的诗意,正因为这些名字的诗意,我临时改变了一直到终点站奉贤新城的计划,直接在萧塘下了车。

果然,与一般高架地铁车站一样的格式之外,萧塘站在我下车的那一刻显得尤其宽松舒展,正午的金色阳光从正南照耀着二楼的半截玻璃墙,透明的玻璃墙上为了提醒玻璃的存在而横亘着的红色彩条熠熠生辉。一个穿着很整齐的姑娘,正蹲在这条有彩带的玻璃墙尽头吃方便面。她选择的是一个尽量不让人打扰的好位置,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从扶梯处下楼上楼而已,没有理由向她所在的与检票出站位置都相反的方向上走。但她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得是多么必须才一定要在这里赶紧泡一碗方便面呢?不过想一想,其他任何位置也都不如这里恰当呢。这里有热水,有不被打扰的空间,还不在不准饮食的车厢内,吃了饭就可以去坐车了。不同的是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只吃一个汉堡之类的干粮即可,她却一定要泡面。这种选择是让人觉着有点奇特,却也是生活万千姿态中小小的一种。

我曾经在很多地铁站下过车,萧塘站给人留下的印象除了建筑格式上的似曾相识之外,这样偶然的人物细节也赋予了其独有的一次性特征,这个特征是不能重复的,却也是漫游式旅行的题内之义。用随机的偶然性来让地点产生只属于这一次的记忆特征,让或者互相相似的不同地点之间因为这样的偶然性而在旅行者这里生出别样的感受。一个充满了农业时代的古典审美意象的名称之下,这样貌似无意义的场景,正是当下人生与社会偶然也必然的一瞬。人生中的一瞬被捕捉到了,也就是生命感受中被确证了的一幕。这大致上已经接近旅行的意义之在于捕捉住生命中的时间特殊性的定义,在特定地理上的时间特殊性,自带旋律和节奏,自带生命如歌的行板。

骑上共享单车向东,避开高架路走村庄之间的小路,温润的阳光之下,家家户户都在晾被子,人们一点也没有冬天里缩手缩脚的样子,都很舒展,很缓慢地在家门口依旧碧绿的菜地里走走停停。蹲在地里拾掇蔬菜的人后腰上拽,露了肉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意思。有老人砍了一捆碧绿的竹子,走到村口的桥头走不动了,家里人来接,两人抬就好走多了。

经过一家一户房前屋后的菜园,经过收割了稻子以后黄白色稻茬还留在地里的田野,经过香樟树常绿的林荫道,不知不觉就走上了望园路。以前偶然来过以后就留下了极深的美好印象的望园路,如今再一次完全没有规划,没有看地图就又一次偶然走上来的望园路,还是那么让人魂牵梦绕。她像一条理想的路在现实中极其偶然的落地,是没有规划审美的一次凑巧达成了的美的典范。

望园路在一条曲曲弯弯的河两侧,两侧的路都是单向车道,也就是说是一条大路的上下道两部分,不过是两部分之间隔着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河道是一条公路分了上下道以后的天然中间隔离带。河边的树和树下的菜地都成了走在这条路上的欣赏对象,因为向任何一个方向看都完全没有建筑物遮挡,所以更广阔的欣赏对象则是路两边保持着农业生态无高大建筑大地,大地上一处处由各自独立的两三层楼房组成的村庄已经不像是建筑而像是自然本身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这种富裕地区的乡间地理格局,有着几乎全部农业现代化以后理想的人居环境要素。既有现代化的设施和干净整洁的小街道,又有天人合一的大自然唱主调的总体氛围。让人走过去了还想再走回来,走回来以后禁不住就会向其他方向走,要拓展这片美好的人类家园的范畴。

所谓望园路是不是正有此遥望故土、遥望人类家园之意?在周围的高楼大厦桥梁道路已经将旧有的农业生态压缩到了一个越来越小的范围内的情况下,这样名字就不仅有了乡愁的味道,还有了与乡愁告别的意味。

眼前正有一节一节火车车厢一样的泥头大车,排着队呼啸驶过,将道路上全部的草木细节碾碎、覆盖。被黄浦江、大治河等水系形成的地理屏障多保护了若干年的这一带“江南”地方,终将会像江北一样被密集的建筑和寸土寸金的城市规划所覆盖,彻底失去自然的主导。

在城市化、产业化、硬化、非农化势不可挡的大潮中,所有的一切注定都将会像西渡、萧塘一样只留下一个让人遥想不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