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还是诗和远方吗？

当然还是，无论如何变化，文旅活动的本质不会改变。文旅的核心属性是精神活动与审美活动，它承载着人们对美好体验的向往，能让人在过程中展开想象、产生共情，收获与日常琐碎截然不同的心灵触动。这种超越物质层面的精神价值，正是“诗和远方”的核心内涵，不会因文旅潮流的变迁而消解。

但是，当下的文旅又并不执着于字面意义上的“远方”，也并非只可远观的“诗行”。它褪去了高蹈的滤镜，深度融入生活、工作与生产的烟火气中，身边的街巷、社区、郊野都能成为文旅场景。城市里的非遗市集、社区中的口袋公园、郊野间的田园综合体，都能为人们提供触手可及的文旅体验。此时的“诗和远方”，更像是一种隐喻，代表着人们在平凡日常里对精神丰盈的追求，是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之外，为生活开辟的一片精神自留地。

不言而喻，对诗歌和诗意栖居的热爱，对远方旅游的向往，永远也不会过时。名山大川、名胜古迹，永远是旅游的重头戏，是每个旅游者的心头好，也是涵养生活美学、“生活型文旅”的高地。“诗和远方型文旅”与“寻常生活型文旅”并非对立关系，前者为后者提供审美标尺与精神指引，后者则为前者拓展场景边界与受众广度，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勾勒出文旅产业的完整图景。

旅游理论一直强调“异地性”，在今天的旅游活动中，“异地”可能就在附近的县域、城市、乡村，就在自己的身边，而且旅游者更看重“精神异地”。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艺术的基本规律——“熟悉的陌生化”。

“熟悉的陌生化”是俄国形式主义文论的核心概念之一，由什克洛夫斯基提出。这一理论强调，艺术的本质在于通过独特的艺术手法，将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物进行变形、重构，打破认知惯性，让人们以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熟悉的对象，从而获得新鲜的审美体验。在文旅场景中，“熟悉的陌生化”正是连接日常烟火与诗性远方的关键纽带，其内核恰恰契合了我们中国人最欣赏的三种境界：“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辩证思维、“看似寻常最奇崛”的审美发现、“人人眼中有，人人笔下无”的创意表达。

当下中国文旅正呈现出生活化、日常化、大众化的显著趋势。文旅消费不再是少数人的奢侈享受，而是成为大众常态化的生活选择；文旅场景也不再局限于名山大川、名胜古迹，而是延伸至城市街巷、乡村院落、工业遗址等日常生活空间。这种趋势让文旅真正扎根于大众生活，但同时也面临着“审美疲劳”的挑战——当熟悉的环境被当作文旅场景开发，若缺乏创新设计，很容易让大众产生“无感”，难以触发精神层面的共鸣。

要通过“熟悉的陌生化”激活日常文旅场景的诗性，实现“烟火人间”与“诗和远方”的有机融合，正是要践行这三重境界，可从三个层面发力。

其一，场景重构，赋予日常空间新叙事，把握“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辩证关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想象之外。我们身处的街巷、公园、厂区，其地理空间，是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日常；而要挖掘的文化基因、历史记忆与精神内核，则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不同。例如，将老旧厂区改造为工业文旅公园，保留厂房的斑驳肌理与机器设备这一“同”的基底，同时植入文创市集、艺术展览、沉浸式戏剧等新业态，注入“不同”的文化表达，让人们在熟悉的工业遗存中，感受到工业文明与现代艺术碰撞的新鲜感，重新发现身边空间的独特价值。

其二，体验创新，打破大众的认知惯性，探寻“看似寻常最奇崛”的意趣。寻常的田园风光、社区街巷，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藏着待挖掘的奇崛之美。在城市公园中设置AR导览系统，让游客通过手机看到历史场景的虚拟复原，寻常的草木亭台便与过往岁月相连，生出新奇韵味；在乡村文旅项目中设计农耕体验、民俗手作等沉浸式活动，让人们在熟悉的田园风光里，体验到不同于日常劳作的审美乐趣。正是这种从寻常中挖掘奇崛的巧思，让大众跳出“习以为常”的认知框架，以陌生化的视角感受日常空间的诗意。

其三，文化赋能，挖掘日常场景的精神内涵，践行“人人眼中有，人人笔下无”的创见。街巷的烟火、社区的温情、乡村的质朴，是人人眼中都能看到的日常景象，但要将这份寻常转化为触动人心的文旅表达，却需要独到的挖掘与提炼。在社区文旅中，梳理邻里文化、家风故事，打造社区文化长廊；在街巷文旅中，挖掘老字号的历史渊源、传统手艺的传承故事，让每一条街巷都成为承载文化记忆的载体。这些日常景象本就存在，却因独特的文化赋能，成为独一无二的精神地标，真正做到“人人眼中有，人人笔下无”。

一千五百年前的陶渊明说“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同样，今天的文旅是否还是“诗和远方”，关键不在于距离的远近，而在于能否在文旅体验中收获精神的丰盈与心灵的触动。当文旅融入烟火人间，当“熟悉的陌生化”激活日常场景的诗性，“诗和远方”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彼岸，而是触手可及的当下。

孙若风，文学博士，高级记者，博导。工业文化专家咨询委员会副主任，全国文体康旅装备联盟理事长，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顾问，中国文化产业协会文化元宇宙专委会首席专家、沉浸式文旅产业专委会艺术顾问，南开大学现代旅游业发展省部（教育部）共建创新中心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幸福与创造重点实验室特约高级研究员，兰州大学黄河国家文化公园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职教授，中国散文学会校园文学专委会主任。上海大学兼职教授，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教授。